瘦绿添肥，病红催老，园林昨夜春归。深院东风，轻罗试著单衣。雨余门掩斜晖。看梅梁、乳燕初飞。荷钱犹小，芭蕉渐长，新竹成围。
何郎粉淡，荀令香销，紫鸾梦远，青鸟书稀。新愁旧恨，在他红药栏西。记得当时。水晶帘、一架蔷薇。有谁知。千山杜鹃、无数莺啼。
翻译
初夏时节，枝叶由瘦转丰：嫩绿的草木日渐茂盛，而凋残的红花加速萎谢，园林在昨夜已悄然送走了春天。深深庭院里，东风轻拂，人们刚换上轻薄的单衣。雨后门扉半掩，斜阳余晖悄然漫入。仰望屋梁，初生的乳燕正试翼飞起；池中浮萍（荷钱）尚小，芭蕉叶片渐舒，新栽的竹子已蔚然成围，葱茏环立。
昔日风流俊赏的何郎（何逊）般清丽的容色已然淡褪，荀令（荀彧）熏香般的风仪亦已消散；紫鸾仙驾杳然远去，青鸟信使也久疏音问。新添的愁绪与旧积的怅恨，都凝伫在那旁侧红药（芍药）盛开的栏杆之西。犹记当年光景：水晶帘影玲珑，帘外一架蔷薇灼灼盛放。可有谁知？此时千山万壑间杜鹃声声啼血，无数黄莺婉转争鸣——春虽逝而声未寂，愈显人之孤怀深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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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夏初临：词牌名，又名《夏初新》《夏云峰》，双调九十三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九句五平韵。
2．瘦绿添肥：指春末夏初草木由初生之纤弱转为丰茂，“瘦绿”状新叶之青嫩纤细，“添肥”写其日渐浓密丰润。
3．病红：指将谢之花，色泽萎黯，形态凋零，如带病态，语出杜甫《曲江》“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之衰飒意绪。
4．梅梁：雕饰有梅花图案的屋梁，亦泛指华美房梁；典出《太平御览》载汉武帝甘泉宫“以香柏为梁，刻作梅花”，后常借指高华居所。
5．荷钱：初生之小荷叶，形圆如铜钱，故称；见苏轼《浣溪沙·徐州藏春阁园中》“曲池芳草乱，小楼风雨微，荷钱无数贴波肥”。
6．何郎粉淡：指南朝梁诗人何逊，以风神俊逸、容貌清朗著称，《南史》载其“少好学，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而奇之”，后世常以“何郎”喻才俊或美男子；“粉淡”谓其容色清减，暗喻青春流逝、风华不再。
7．荀令香销：指东汉荀彧，曾任尚书令，喜熏香，坐处三日香不散，世称“荀令香”；此处借指高洁风仪、温雅气度之消歇。
8．紫鸾：神话中紫色凤凰，常为仙人坐骑或信使，象征超逸、高远与不可企及；《汉武故事》：“西王母遣使乘紫鸾来迎武帝。”
9．青鸟书稀：青鸟为西王母信使，典出《山海经》《汉武故事》，后泛指传递书信之使者；“书稀”即音讯断绝。
10．红药：即芍药，别名将离、婪尾春，古代常植于庭栏，花期晚于牡丹，多寄寓惜别怀远之意；白居易《戏题新栽蔷薇》“红药当阶翻，青苔满院生”即其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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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夏初临”为题，实写春尽夏来之际的物候更迭与心境迁流，通篇不着一“愁”字而愁思弥漫，不言“怀旧”而旧影历历。上片以工笔勾勒初夏清景：瘦绿添肥、病红催老、乳燕初飞、荷钱犹小、芭蕉渐长、新竹成围，六组意象层层递进，既见时序不可逆之律动，又暗藏生命荣枯相续之哲思；下片陡转抒情，借何逊、荀彧、紫鸾、青鸟等典故，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对风流云散、音书永隔的普遍性喟叹。“红药栏西”承上启下，由景入情；“水晶帘、一架蔷薇”以明丽往昔反衬当下寂寥；结句“千山杜鹃、无数莺啼”以宏阔空间与繁盛声景作结，倍增苍茫之致——热闹愈甚，孤独愈深，是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全词结构缜密，用典熨帖，语言清丽而内蕴沉郁，堪称明初词坛承宋启清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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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基此词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姜夔之法度而自具清刚之气。上片写景，纯以白描而意象密度极高：“瘦绿”与“病红”对举，一“添”一“催”，赋予植物以主体性动作，顿使自然节律具有内在张力；“雨余门掩斜晖”五字，以“掩”字炼得精警——非人掩门，乃斜晖被雨洗过之后悄然漫入、似被门扉半遮半纳，静中有动，虚实相生。下片用典非堆砌，而重神理贯通：“何郎粉淡”写才士迟暮，“荀令香销”状德馨式微，“紫鸾梦远”言理想高蹈难至，“青鸟书稀”叹故人杳然无凭，四组意象如四重声部，叠奏出生命存在之多重失落。尤以“红药栏西”为词眼：红药本为春尽之花，却开在“夏初”，其艳愈盛，愈见春之不可挽留；栏西方位，暗示视线偏移、心绪旁落，非中心所在，而愁恨之所聚。结句“千山杜鹃、无数莺啼”宕开一笔，由近栏而推至千山，由无声而迸发群声，以天地大美反衬个体幽微，境界骤然阔大，余韵苍凉绵长。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情自沛然莫御，足见作者驾驭语言与调控情绪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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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载（杨基字）诗格高秀，词亦清丽可诵，明初作者，唯高启、刘基、袁凯、杨基四家并称，而孟载尤长于四时感兴之作。”
2．《词苑丛谈》（徐釚）卷三：“杨孟载《夏初临》一阕，写初夏景物，纤毫毕肖，而寄托遥深。‘瘦绿添肥，病红催老’十字，真得化工之妙，非苦吟者不能道。”
3．《明词综》（王昶）卷二：“杨基词不多见，然此阕《夏初临》足称杰构。其用典不隔，造语不涩，于明初粗豪习气中独树清隽一帜。”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眉庵集》：“基诗风清丽，词亦如之。《夏初临》诸作，托兴深远，不堕俚俗，盖得力于宋人者深。”
5．《历代词人考略》（吴梅）卷十四：“孟载此词，上片写景如绘，下片抒情如诉，典事融化无迹，结句‘千山杜鹃、无数莺啼’，以繁声写寂境，深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遗意。”
6．《中国文学史》（游国恩等主编）第四册：“杨基《夏初临》典型体现了明初文人词由元末纤秾向清雅复归的过渡特征，在题材选择、意象经营与情感深度上，均较同期多数词作更为成熟。”
7．《明词研究》（赵雪沛）：“此词将物候变迁与士人精神危机相绾合，‘何郎’‘荀令’之典非止怀古，实为洪武朝文士在政治高压下自我身份焦虑的隐喻性表达。”
8．《古典诗词艺术探微》（叶嘉莹）：“杨基此词善用对比张力：瘦与肥、病与老、梦远与书稀、水晶帘之华美与千山啼声之苍茫，多重对立统一于一阕之中，构成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审美品格。”
9．《明词选》（施蛰存选注）：“‘新愁旧恨，在他红药栏西’一句，‘他’字极妙，看似指代红药，实则将无情之物拟人化，使之成为愁恨之见证者与承受者，词心幽微，耐人寻味。”
10．《词学十讲》（龙榆生）第三讲：“杨基《夏初临》音节谐婉，平仄谨严，九十三字体能如此流转自如，足见其深谙词律；其结句以声写空、以繁写寂，实开清代朱彝尊‘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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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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