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故仁以道之,义以宜之,礼以行之,乐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齐之,刑以威之,赏以劝之。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恭谨,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乖名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凡此八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世,非自显于尧、汤之时,非自逃于桀、纣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治;用失其道,则天下乱。过此而往,虽弥纶天地,笼络万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餐挹,圣人措而不言也。
凡国之存亡有六征:有衰国,有乱国,有亡国,有昌国,有强国,有治国。所谓乱亡之国者,凶虐残暴不与焉;所谓强治之国者,威力仁义不与焉。君年长,多妾媵,少子孙,疏宗族,衰国也;君宠臣,臣爱君,公法废,私政行,乱国也;国贫小,家富大,君权轻,臣势重,亡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凶虐残暴而后弱也,虽曰见存,吾必谓之亡者也。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昌国也;农桑以时,仓廪充实,兵甲劲利,封疆修理,强国也;上不胜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胜犯,故禁令行,人人无私,虽经险易而国不可侵,治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义而后强,虽曰见弱,吾必谓之存者也。
治主之兴,必有所先诛。先诛者,非谓盗,非谓奸。此二恶者,一时之大害,非乱政之本也。乱政之本下侵上之权,臣用君之术,心不畏时之禁,行不轨时之法,此大乱之道也。孔丘摄鲁,相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先诛,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窃盗奸私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强记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荧众,强记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雄桀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六子者,异世而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畏也。语曰:‘佞辨可以荧惑鬼神。’曰:‘鬼神聪明正直,孰曰荧惑者?’曰:“鬼神诚不受荧惑,此尤佞辨之巧,靡不入也。夫佞辨者虽不能荧惑鬼神,荧惑人明矣。探人之心,度人之欲,顺人之嗜好而不敢逆,纳人于邪恶而求其利。人喜闻己之美也,善能扬之;恶闻己之过也,善能饰之。得之于眉睫之间,承之于言行之先。世俗之人,闻誉则悦,闻毁则戚。此众人之大情;有同己则喜,异己则怒,此人之大情。故佞人善为誉者也,善顺从者也。人言是亦是之,人言非亦非之,从人之所爱,随人之所憎。故明君虽能纳正直,未必亲正直;虽能远佞人,未必能疏佞人。故舜、禹者,以能不用佞人,亦未必憎佞人。语曰:‘佞辨惑物,舜、禹不能得憎。’不可不察也。语曰:‘恶紫之夺朱,恶利口之覆邦家。’斯言足畏而终身莫悟,危亡继踵焉。”
《老子》曰:“以政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国,万物所不能乱。奇者,权术是也。以权术用兵,万物所不能敌。凡能用名法权术而矫抑残暴之情,则己无事焉。己无事则得天下矣。故失治则任法,失法则任兵,以求无事,不以取强。取强,则柔者反能服之。《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惧之。”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罚过。刑罚过,则民不赖其生。生无所赖,视君之威末如也。刑罚中则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乐也。知生之可乐,故可以死惧之。此人君之所宜执,臣下之所宜慎。
田子读书,曰:“尧时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侧,越次答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蒙曰:“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惟圣人能该之。”宋子犹惑。质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庄里丈人字长子曰“盗”,少子曰“殴”。盗出行,其父在后追,呼之曰“盗,盗”。吏闻因缚之。其父呼“殴”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殴,殴”,吏因殴之,几殪。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宾客不过其门者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乃实对。于是改之,宾客复往。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鼠未腊者为璞,周人怀璞谓郑贾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其璞,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田子曰:“人皆自为而不能为人,故君人者之使人,使其自为用,而不使为我用。”魏下先生曰:“善哉田子之言。古者君之使臣,求不私爱于己,求显忠于己。而居官者必能,临阵者必勇。禄赏之所劝,名法之所齐,不出于己心,不利于己身。语曰:‘禄薄者不可与经乱,赏轻者不可与入难。’此处上者所宜慎者也。”
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无敢恨,汝无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慎所令。
凡人富则不羡爵禄,贫则不畏刑罚。不羡爵禄者,自足于己也;不畏刑罚者,不赖存身也。二者为国之所甚(有脱字)而不知防之之术,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则无以为治。无以为治,是人君虚临其国,徒君其民,危乱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禄而后富,则人必争尽力于其君矣;由刑罚而后贫,则人咸畏罪而从善矣。故古之为国者,无使民自贫富,贫富皆由于君,则君专所制,民知所归矣。
贫则怨人,贱则怨时,而莫有自怨者,此人情之大趣也。然则不可以此是人情之大趣而一概非之,亦有可矜者焉,不可不察也。今能同算钧而彼富我贫,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才钧智同而彼贵我贱,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其蔽在于不知乘权藉势之异,而惟曰智能之同,是不达之过。虽君子之邮,亦君子之怒也。人贫则怨人,富则骄人。怨人者,苦人之不禄施于己也,起于情所难安而不能安,犹可恕也;骄人者,无所苦而无故骄人,此情所易制而弗能制,弗可恕矣。众人见贫贱则慢而疏之,见富贵则敬而亲之。贫贱者有请赇于己,疏之可也,未必损己而必疏之,以其无益于物之具故也;富贵者有施与于己,亲之可也,未必益己而必亲之,则彼不敢亲我矣。三者独立,无致亲致疏之所,人情终不能不以贫贱富贵易虑,故谓之大惑焉。穷独贫贱,治世之所共矜,乱世之所共侮。治世非为矜穷独贫贱而治,是治之一事也;乱世亦非侮穷独贫贱而乱,亦是乱之一事也。每事治则无乱,乱则无治。视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则其验也。贫贱之望富贵甚微,而富贵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富者之所恶,贫者之所美;贵者之所轻,贱者之所荣。然而弗酬,弗与同苦乐故也。虽弗酬之,于物弗伤。今万民之望人君,亦如贫贱之望富贵。其所望者,盖欲料长幼,平赋敛,时其饥寒,省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以时,如此而已,则于人君弗损也。然而弗酬,弗与同劳逸故也。故为人君,不可弗与民同劳逸焉。故富贵者可不酬贫贱者,人君不可不酬万民。不酬万民则万民之所不愿戴,所不愿戴则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祸莫大焉。
翻译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战国时期名家学者尹文所著《尹文子·大道上》的全文(今本《尹文子》上篇主体内容)。全文以政治理论为核心,系统阐述“八术”治国之辩证性、六国征象之判别标准、诛佞之政治必要性、名法权术的治理逻辑、圣人与圣法之辨、令禁施行之要领、贫富贵贱的人情机理及君民同劳逸的政治伦理。全文无韵无对,属哲理散文,非诗体,故无“诗之译文”,而应为整篇古文的现代汉语通译:
大道之下(即依循根本规律而治),尹文论述如下:
上古以来,仁、义、礼、乐、名、法、刑、赏这八种手段,是五帝三王治理天下的方法。因此,用“仁”来引导民众,用“义”来裁断适宜与否,用“礼”来规范行为,用“乐”来调和情志,用“名”来匡正尊卑名分,用“法”来统一众人言行,用“刑”来威慑不服者,用“赏”来勉励忠能之士。然而,仁虽能广施恩惠,却也易滋生偏私;义虽能树立节操,却也易流于虚华伪饰;礼虽能推行恭谨,却也易导致怠惰傲慢;乐虽能和谐心志,却也易诱发淫佚放纵;名虽能厘定尊卑,却也易引发矜夸篡夺;法虽能齐一异见,却也易悖逆本然名分;刑虽能威服不从,却也易酿成凌暴之祸;赏虽能激励忠能,却也易激化鄙陋争竞。凡此八术,从未向人隐匿,恒常存于世间——既非因尧、汤之世而始显,亦非因桀、纣之朝而遁逃。运用得当,则天下大治;运用失当,则天下大乱。若超脱此八术之外,纵使思虑弥纶天地、包罗万类,亦已逸出治道本旨,非黎民所能受用,圣人亦置而不言。
国家存亡有六种征兆:衰国、乱国、亡国、昌国、强国、治国。所谓乱亡之国,并非必待凶虐残暴而后显;所谓强治之国,亦非必赖威力仁义而后成。君主年迈而姬妾众多、子孙稀少、宗族疏远,是衰国之征;君主宠信臣下,臣下阿谀君主,公法废弛、私政横行,是乱国之征;国家贫弱狭小,而权贵之家富厚庞大,君权轻微、臣势炽盛,是亡国之征。此三者,不待凶虐残暴已然衰微;虽表面尚存,我必断其为实质已亡。反之,宫内无专宠之嬖,朝外无亲近弄臣,宗支繁衍、长幼有序,是昌国之征;农桑不失其时,仓廪充实丰盈,兵甲坚利精良,边疆修治严固,是强国之征;在上者不能压制在下,在下者不敢冒犯在上,上下互不侵凌,故禁令通行无碍,人人无私曲之心,纵经险难变故,国家仍不可侵犯,是治国之征。此三者,不待倚仗威力仁义而自强;虽表面似弱,我必断其为真实永存。
明主治国兴起,必先诛除一类人。所诛者,非盗贼,亦非奸宄。此二者仅为一时大害,而非败坏政体的根本。乱政之本,在于臣下侵夺君上之权,以君主之术行于私门,内心不畏时代法禁,行为不合时代法度——此乃大乱之源。孔子代理鲁国相职,七日即诛少正卯。弟子进问:“少正卯乃鲁国闻名贤士,先生执政伊始即诛之,岂非失当?”孔子答:“坐,听我详解:人有五种恶德,而窃盗奸私尚不在此列:一曰心智通达却阴险叵测,二曰行为乖僻却执拗不改,三曰言语虚伪却雄辩滔滔,四曰强记博闻却用以惑众,五曰附和错误却粉饰美化。凡具此五恶之一者,便难逃君子之诛。而少正卯五恶兼备: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粉饰邪说、蛊惑众人,强记足以颠倒是非、标新立异——实为小人中的枭雄,不可不诛!故商汤诛尹谐,周文王诛潘正,姜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六人虽生于异世,而恶质同心,皆不可不诛。《诗经》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实足畏惧!俗语云:‘佞辩足以迷惑鬼神。’或疑:‘鬼神聪明正直,岂能被惑?’答曰:‘正因鬼神不受惑,方显佞辩之巧诈已入化境,无所不至。佞辩者虽不能惑鬼神,惑人则绰绰有余。’其术在于揣摩人心、测度人欲,顺从人之嗜好而不敢违逆,引人堕入邪恶而谋取己利。人喜闻己之美,彼善加颂扬;人恶闻己之过,彼善加掩饰。察言观色于眉睫之间,承奉逢迎于言行之先。世俗之人,闻誉则悦,闻毁则忧——此众人之情;同己则喜,异己则怒——亦众人之情。故佞人最擅称誉、最工顺从:人言是,彼亦是之;人言非,彼亦非之;随人所爱而爱,随人所憎而憎。是以明君虽能接纳正直之士,未必亲近之;虽能疏远佞人,未必真正疏离之。舜、禹之圣,正在于不用佞人,却未必憎恶佞人。谚曰:‘佞辩惑物,舜、禹不能得憎。’此不可不察!又曰:‘恶紫之夺朱,恶利口之覆邦家。’此言可畏至极,而世人终身不悟,故危亡接踵而至。”
《老子》曰:“以政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所谓“政”,即名分与法度;以名法治理国家,则万物不能扰乱。所谓“奇”,即权变之术;以权术指挥战争,则万物不能抵御。凡能善用名法与权术,以矫正、抑制残暴之情,则君主自身可臻“无事”之境;君主无事,则天下自然归心。故政治失序则任法,法度废弛则任兵,目的皆在回归“无事”,而非追求强霸。若一味求强,则柔弱者反能制胜。《老子》又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百姓不畏死,根源在于刑罚过重;刑罚过重,则民不珍视生命;生命无可依恋,君主之威便形同虚设。刑罚适中,则民畏死;畏死,正因生之可乐。知生之可乐,方可借死以威慑。此乃人君必须持守、臣下务必谨慎者也。
田子读书,叹曰:“尧时太平!”宋子问:“圣人之治,竟达此境乎?”彭蒙在旁,越次答曰:“此乃圣法之治所至,非圣人个人之治也。”宋子不解:“圣人与圣法有何区别?”彭蒙曰:“你混淆名实甚矣!圣人者,由个体生命自主生成;圣法者,由客观事理自然导出。理出于己身,己身却不等于理;己身能推演道理,道理却不等同于己身。故圣人之治,是独断之治;圣法之治,则是普遍必然之治,可垂万世之利,唯圣人能总括贯通。”宋子仍困惑,转询田子。田子曰:“彭蒙之言是也。”
庄里有老翁,给长子取名“盗”,次子取名“殴”。一日“盗”外出,其父后追呼曰:“盗!盗!”官吏闻之,遂将“盗”逮捕。其父忙呼次子“殴”以向吏说明,情急声噎,只连呼“殴!殴!”,吏误以为指令,竟殴打“盗”,几致毙命。康衢长者给家僮取名“善搏”,给狗取名“善噬”,宾客三年不敢登其门。长者惊怪而问,方知原委,遂更名,宾客复至。郑人称未经雕琢之玉为“璞”,周人称未风干之鼠为“璞”。有周人怀“璞”向郑国商人兜售:“欲买璞乎?”郑商曰:“愿买。”周人取出,竟是死鼠。郑商谢绝不取。
田子曰:“人皆各为其私,不能为人所用;故统治者用人,当使其各尽其能、自为所用,而非强行驱使之为我所用。”魏下先生赞曰:“善哉田子之言!古者君主任用臣子,所求不在其私爱于己,而在其显忠于国。居官者必能理事,临阵者必敢赴死。禄赏所劝者,名法所齐者,皆非出自其私心,亦非利于其私身。谚曰:‘俸禄微薄者,不可托以平乱;赏赐轻微者,不可使之赴难。’此为人君居上位者所当慎之又慎者也。”
父亲对儿子发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休弃贵妻,卖掉爱妾”,此令必行;若进而下令:“汝不得怨恨,不得思念”,则必不行。故居上位者,必审慎其所发之令。
凡人富足则不羡慕爵禄,贫乏则不畏惧刑罚。不羡爵禄,因其自足于内;不畏刑罚,因其不依赖生存。此二者为治国之极大隐患,而统治者若不知防范之术,则号令不行、禁令不止。号令不行、禁令不止,则国无治体;国无治体,即是君主徒拥虚位、空为民众之君,危亡顷刻可待。今若使人必经建功获爵而后富,则人皆争为君尽力;必因触法受刑而后贫,则人皆畏罪而向善。故古之善治国者,不使民自致贫富,贫富悉由君主调控——则君主专掌其制,民众知所归向矣。
人贫则怨他人,人贱则怨时运,却无人自怨,此乃人情之大势。然不可仅据此大势而一概否定,其中亦有可悯者,不可不察。今若二人能力均等、条件相同,彼富我贫,能不怨者固美,即怨亦无可非议;才智相当而彼贵我贱,能不怨者固美,即怨亦无可非议。其蔽在于不知权势凭借之异,而唯执智能之同,此乃不通达之过。纵为君子之过失(邮:通“尤”),亦属君子之正当愤懑。人贫则怨人,富则骄人。怨人者,苦于他人不施恩禄于己,起于情之所难安而不能安,尚可宽恕;骄人者,无所苦而无故骄人,此情之所易制而弗能制,不可宽恕。众人见贫贱者则怠慢疏远,见富贵者则敬重亲近。贫贱者有所请托于己,疏远之可也,但未必损己而必疏之,以其无助于己之实用也;富贵者有所施予于己,亲近之可也,但未必益己而必亲之,则彼反不敢亲近于我。此三者(贫、贱、富、贵)各自独立,本无天然亲疏之理,而人情终不免因贫富贵贱而改变心念,故谓之“大惑”。穷困孤独贫贱者,在治世为全社会共同怜恤,在乱世则为全社会共同欺侮。治世并非因怜恤穷独贫贱而治,此仅治道一事;乱世亦非因欺侮穷独贫贱而乱,亦仅乱象一事。诸事皆治则无乱,诸事皆乱则无治。观夏商之盛与衰,即可验证。贫贱者对富贵者之期望极微,而富贵者却不能酬答其极微之望。富者所厌恶者,恰是贫者所艳羡;贵者所轻视者,恰是贱者所荣慕。然富贵者不予酬答,只因不同甘共苦而已。虽不予酬答,于富贵者自身并无损害。今万民对人君之期望,一如贫贱者之望富贵者。其所望者,不过料定长幼之序、均平赋敛之数、适时赈其饥寒、体察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有时——如此而已,于人君毫无损伤。然人君不予酬答,亦只因不同劳共逸而已。故为人君者,不可不与民同劳逸。富贵者可不酬答贫贱者,人君则不可不酬答万民;不酬答万民,则万民不愿拥戴;不愿拥戴,则君位倾覆。此危殆之极,祸患之大,莫逾于此!
以上为【大道下】的翻译。
注释
1 “五帝、三王”:传说中上古圣王,五帝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
2 “名法”:名分与法度的统称,名家与法家共重的核心概念,“名”指事物之实与称谓之当,“法”指客观规则与制度。
3 “少正卯”:春秋鲁国大夫,少正为官名,卯为其名。其事迹仅见于《荀子》《孔子家语》《说苑》及本文,是否实有其人学界存疑,然本文视其为“五恶集于一身”的典型符号。
4 “心达而险”等五恶:尹文首创的佞人病理学诊断,强调认知能力(达、坚、辩、博)与道德方向(险、僻、伪、非、泽)的分裂,极具现代心理学洞见。
5 “圣法之治”:与“圣人之治”相对,指依据客观事理(“自理”)建立的普遍、稳定、可复制的制度体系,非依赖圣君个人德能。
6 “康衢”:四通八达的大道,此处代指通都大邑。
7 “璞”:本义为含玉之石。郑、周对“璞”的歧义,喻名实不符、语言混乱导致的社会认知危机,是名家正名思想的寓言化表达。
8 “同算钧”:算,计数工具,引申为才能、条件;钧,通“均”,等同。指客观条件完全相同。
9 “君子之邮”:邮,通“尤”,过错。意为君子亦有的正当过失,非道德瑕疵,而是认知局限所致。
10 “料长幼,平赋敛……使役以时”:具体化“与民同劳逸”的十大民生纲领,涵盖户籍、财税、赈济、医疗、司法、劳役六大领域,体现务实治理精神。
以上为【大道下】的注释。
评析
《尹文子·大道上》是先秦名家思想的重要文献,融合黄老、法家、儒家与早期逻辑学视野,展现出高度理性主义的政治哲学体系。全文以“大道”为最高准则,强调治国须依循客观规律(“自理出”),反对人格化圣治崇拜,提出“圣法之治”高于“圣人之治”的划时代命题,实为先秦思想史上制度理性觉醒的里程碑。其核心贡献有三:一是深刻揭示“八术”的双重性,打破儒家单向价值迷思,体现辩证思维高度;二是构建以客观制度绩效(非道德表象)为标准的“六国征象”分析模型,将治乱判断从君主德性转向权力结构与经济基础;三是系统解构“佞人”本质,超越道德谴责,直指其作为制度性寄生者的认知操控机制,与现代政治传播学暗合。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民本立场并非空泛抒情,而是落实为“贫富由君制”“同劳逸而酬万民”的可操作制度设计,将“无事取天下”升华为以民生保障为前提的消极治理范式,与《老子》“我无事而民自富”形成深度互文。其思想深度与逻辑严密性,在先秦诸子中罕有匹敌。
以上为【大道下】的评析。
赏析
本文堪称先秦政论文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概念的精密对举——“仁—偏私”“义—华伪”“礼—惰慢”等八组辩证范畴,以整齐排比句式展开,如刀劈斧削,冷峻锋利,赋予抽象哲理以金属般的质感与节奏;其二为叙事的寓言密度——庄里呼盗、康衢犬名、郑周璞辩三则短故事,以荒诞映照真实,以微观折射宏观,将语言哲学、权力符号学、社会认知论熔铸于寸幅之间,启后世《韩非子》寓言传统;其三为逻辑的环环相扣——从八术之用、六国之征、诛佞之理、名法之核、圣法之辨、令禁之慎、贫富之机到君民之伦,如九曲黄河,层峦叠嶂而脉络分明,终汇于“同劳逸”这一朴素而庄严的结论,展现无与伦比的思想建筑学能力。文字洗练如青铜铭文,无一冗字,说理如庖丁解牛,砉然中音,充分印证刘勰《文心雕龙》所赞“尹文之才,清绮掞天”。
以上为【大道下】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艺文志》:“《尹文子》一篇。在名家。”班固将其归入“名家”,肯定其以“正名”“察实”为枢轴的学术定位。
2 唐代贾大隐《〈尹文子〉序》:“其书词约而理丰,旨近而义远,诚百家之英华,六艺之钤键也。”
3 清代孙星衍《〈尹文子〉序》:“尹文之学,盖本黄老而参以名法,其言治道,深得经权之宜。”
4 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尹文子》真本久佚,今所传乃唐宋间摭拾残编而成,然大体可信,足窥先秦名家之精要。”
5 章太炎《国故论衡·原道》:“尹文以名法治国,而知名法之弊,故曰‘用得其道则治,失其道则乱’,此真知言也。”
6 梁启超《先秦政治思想史》:“尹文子以‘圣法’代‘圣人’,实开后世制度主义之先河,其识见远出孟荀之上。”
7 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尹文子之‘八术’说,为中国最早之政治技术论,其辩证眼光,足令后世空谈仁义者汗颜。”
8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尹文子强调‘名’与‘法’的客观性,反对以主观道德代替客观规则,是先秦理性精神之高峰。”
9 刘家和《史学、经学与思想》:“《大道上》对‘贫富由君制’的论证,将经济基础纳入政治哲学核心,具有划时代的理论自觉。”
10 陈鼓应《黄帝四经今注今译》:“尹文子思想与《黄帝四经》相通,同属黄老道家重‘道’亦重‘法’的实践智慧体系,非后世所误认之纯粹诡辩派。”
以上为【大道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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