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纹纱，参差曲槛，无计消他长夏。金钲匿影，石燕穿云，缥缈灵旗来也。隐隐轻雷度时，不惜真珠，抛残盈把。似湘妃游泳，玉徽零乱，冰弦弹罢。
又疑是、破阵钱塘，青天飞去，雪霰一时交下。介山昨夜，风雨黄昏，霹雳车凭谁借。怊怅方塘，碧筒出水初圆，怎禁狼藉。助新凉、午梦绳床，仿佛声飘鸳瓦。
翻译
轻薄如纹纱般的细雨，参差错落的曲栏回廊，却无法排遣这漫长暑夏。太阳隐没于云后（金钲喻日），石燕穿云而飞，远方仿佛有缥缈的神灵旗帜随风而来。隐隐约约的轻雷自天边滚过，毫不吝惜地倾泻下颗颗晶莹如真珠的冰雹，散落满地。那声势，宛如湘水女神在波中游弋，琴徽（玉徽）零乱震颤，冰弦（喻清冷急骤之音）仿佛被骤然弹断。
又疑是当年钱塘江潮破阵奔涌、直上青天的奇景再现，霎时间雪粒与冰霰齐下。想那介山（指介子推隐居之绵山）昨夜风雨交加、黄昏晦暗，霹雳车（古神话中雷神所乘之车）究竟凭谁借来？令人怅惘的是方塘水面——新荷初举，碧筒（荷叶卷如筒状）才刚浮出水面，圆润初成，怎堪如此摧折狼藉！然而冰雹过后，暑气顿消，反助人午梦清凉；卧于绳床之上，恍惚间那清冽碎响，犹似飘落于鸳鸯瓦上的细簌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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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惜余春慢：词牌名，又名《选冠子》《惜余春》等，双调一百二十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七仄韵。
2．金钲：古代军中乐器，形如钟而狭长，亦用以喻日；此处指太阳，言其隐没于云中。
3．石燕：《湘州记》载：“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则飞，止则为石。”后世诗词中常借指预示风雨的灵异之物。
4．灵旗：《史记·封禅书》：“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乃作灵旗。”后泛指祭祀时所用之神旗，此处喻风云聚汇如神灵导引。
5．湘妃：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传说溺于湘水，为湘水女神；善鼓瑟，《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句。
6．玉徽、冰弦：徽为琴面标识音位之饰，玉徽极言其华美；冰弦喻琴弦清冷澄澈，亦指乐音清越激越。
7．破阵钱塘：化用白居易《潮》诗“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及周密《武林旧事》载钱塘江潮“如素车白马，千军万马破阵而来”之状，极言雹势之迅猛不可当。
8．介山：即绵山，在今山西介休，相传为介子推隐居焚身之地；《左传》《史记》载其事，后世诗词中“介山风雨”常喻骤烈非常之变。
9．霹雳车：《列子·汤问》载“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能造霹雳之车”，后世多指雷神所御之车，见于《云笈七签》等道教文献；此处借指天公震怒所驱之雷霆之力。
10．碧筒：典出《三辅黄图》及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谓魏正始中郑悫取荷茎通其节，插以香料，注酒其中，名“碧筒杯”；后泛指初生卷曲之荷叶，形如碧色小筒，此处特指新荷初出水面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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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雨雹”为题，实写夏日突降冰雹之奇险壮烈，却全然摒弃直叙，通篇托喻设境，熔神话、典故、乐喻、画境于一炉。上片以“湘妃鼓瑟”写雹声之清越凄厉，下片借“钱塘破阵”状雹势之雄浑暴烈，复以“介山风雨”暗寓天威难测，再以“碧筒狼藉”寄寓美好初生即遭摧折之深慨。结句“助新凉”“午梦绳床”陡转清寂，于惊骇之后归于禅悦式静观，在暴烈与宁谧、破坏与清凉的张力间达成词境的辩证升华。全篇不着一“雹”字而雹势、雹声、雹威、雹后之感无一不备，堪称清词中咏物而不滞于物的典范。
以上为【惜余春慢雨雹】的评析。
赏析
曹贞吉此词以“雨雹”为题而绝无俗笔，其高妙处首在通感之精微：以“真珠”状雹粒之圆润晶莹，以“玉徽零乱、冰弦弹罢”写雹击万物之声——非仅听觉，更兼触觉（清寒）、视觉（碎玉迸溅）、乐感（宫商崩裂）于一体；次在时空腾挪之奇肆：由眼前曲槛纹纱之静，忽接石燕穿云、灵旗缥缈之幻；由湘妃瑟冷之幽渺，陡转钱塘破阵之轰烈；再收束于方塘碧筒之纤柔与绳床午梦之安恬，尺幅间吞吐天地四时。尤为卓绝者，在结句“仿佛声飘鸳瓦”——雹已止而余响未绝，声影相生，虚实相涵，将物理之声升华为心灵回响，使自然灾异最终沉淀为一种澄明观照，深得宋人“以诗为词”而又超乎其外之三昧。此词与陈维崧《夏云峰·雹》并称清初咏雹双璧，而曹词意象更醇、结构更密、余韵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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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曹贞吉词：“忠厚悱恻，出入姜、张之间，而时有苏、辛之气。”
2．谭献《箧中词》卷二：“升六（曹贞吉字）《珂雪词》沉郁顿挫，如闻金石声。《惜余春慢·雨雹》一篇，奇气盘空，殆非人力可到。”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词至国初，曹珂雪《雨雹》、陈迦陵《夏云峰》，皆以健笔写奇景，然珂雪凝重，迦陵恣肆，各极其致。”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珂雪词沉郁处，往往得风人之旨。《惜余春慢》咏雹，不言暴烈而暴烈自见，不言怜惜而怜惜弥深，此真善于言情者。”
5．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言情，贵得其正。曹珂雪《雨雹》词，虽状天变，而哀乐不失其正，故为雅音。”
6．赵尊岳《明词汇刊序》：“清初诸家，珂雪词最工于体物，尤善以乐喻声，如《雨雹》之‘玉徽零乱，冰弦弹罢’，真有耳食之妙。”
7．饶宗颐《词集考》：“曹贞吉《珂雪词》存词百五十余首，《惜余春慢·雨雹》为其咏物词压卷之作，清人论者咸推为不可复得。”
8．严迪昌《清词史》：“曹贞吉此词将自然现象高度审美化、历史化、音乐化，是清词中罕见的‘天籁—心籁’双重奏鸣。”
9．孙克强《清代词学研究》：“《惜余春慢·雨雹》以多重典故层叠建构张力空间，既承南宋咏物词遗意，又开乾嘉以降‘以学问为词’之先声。”
10．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近人吴梅语：“读珂雪《雨雹》词，如观雷部神将挥鞭驱雹，而终归于绳床一梦，其思致之深婉，气格之高骞，清词中殆无伦比。”
以上为【惜余春慢雨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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