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边、高低丘垄，纵横无数羊虎。玉鱼金碗何时葬，又见断碑如础。魂自语。须认取、文章功业难凭据。白杨老树。战一片秋声，向人头上，飒飒作凉雨。
西州路，败笠青衫羁旅。缁尘扑面来去。黄芦苦竹千秋恨，都付纸钱飞处。天已暮。想入夜、云旗风马精灵度。荒凉三户。共塳上狐狸，山中木客，同结岁寒侣。
翻译
在北邙山边，丘陵起伏错落，纵横排列着无数石羊、石虎等墓前翁仲。那曾盛放玉鱼、金碗的贵重棺椁，究竟埋葬于何时？如今只见断裂的碑石，如基石般颓然卧地。亡魂悄然自语：务必辨明——文章声名与功业勋绩，终究不可凭信。唯见白杨老树，在秋风中萧瑟战栗，一片肃杀之声，仿佛从人头顶上倾泻而下，飒飒如寒凉冷雨。
西州门路在望，我头戴破笠、身着青衫，羁旅漂泊；京城尘土黝黑污浊，扑面而来，又随步而去。千秋万代的悲恨，尽在黄芦苦竹丛生的荒寂之地，全都托付给飘飞于坟茔之上的纸钱。天色已晚。想来入夜之后，将有云旗招展、风马嘶鸣，精灵鬼魂往来巡度。纵使荒凉至此，仅存三户人家的废墟，也愿与坟茔上狡黠的狐狸、深山中幽隐的木客（山精），一同结为岁寒不凋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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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北邙：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以来为著名墓葬区，后泛指墓地或死亡归宿。
2 羊虎：指墓前石雕的羊与虎，属翁仲类石像生，象征镇守与威仪。
3 玉鱼金碗：古代高级葬具。玉鱼为陪葬玉器，金碗为贵重容器，典出《南史·刘悛传》“金椀玉鱼”，喻极尽奢华之葬。
4 断碑如础：断裂的墓碑倒卧如柱础，状其残毁倾颓之态。“础”为柱下石基，此处极言碑石之粗重与荒弃。
5 西州路：典出《晋书·谢安传》羊昙恸哭西州门事，后世多用“西州”指代故人坟茔或伤心之地；此处实指北京西直门，亦暗含悼亡怀旧之双重意味。
6 缁尘：黑色尘土，喻京城官场污浊风气或旅途风尘，语出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7 黄芦苦竹：化用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状荒僻凄苦之境，寄寓贬谪失意之恨。
8 纸钱：古时祭祀焚化的冥币，此处指祭扫荒坟之俗，亦烘托萧瑟氛围。
9 云旗风马：《楚辞·离骚》有“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九歌》有“乘回风兮载云旗”，后世多以“云旗风马”指神灵车驾，此处谓夜幕降临后鬼神巡游之象。
10 木客：古代传说中的山中精怪，《太平御览》引《南康记》云：“木客，头面语声亦不异人，但形小耳。”词中与狐狸并举，非怖惧之物，而为荒寂中相伴之“知己”，体现超现实的精神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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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西直门外荒冢为背景，借吊古伤今之笔，抒写士人对功名幻灭、生命无常的深刻体悟。上片以“北邙”起兴，直指历代权贵归宿，以“玉鱼金碗”“断碑如础”勾勒出繁华澌灭、碑碣倾颓的视觉冲击；“魂自语”三字陡转，将历史沉思升华为亡灵的清醒诘问，点明“文章功业难凭据”的终极虚妄。下片由景入情，“败笠青衫”自画像凸显词人清贫孤高之志，“缁尘扑面”暗喻京华仕途之污浊压抑；“黄芦苦竹”化用白居易《琵琶行》意象，强化贬谪式悲慨；结句“共塳上狐狸，山中木客，同结岁寒侣”，以反常之笔作超然之结——不避荒凉，反与精怪为伍，实乃以疏狂姿态完成对世俗价值的彻底疏离与精神自守。全词融史识、哲思、孤怀于一体，骨力苍劲，意境幽邃，在清初咏怀词中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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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此阕《摸鱼子·西直门外作》，是清初词坛沉郁顿挫风格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之中：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溯北邙古冢之千年沧桑，下片收束于西直门当下暮色，古今叠映，尺幅间吞吐百代；二是物我张力——以“败笠青衫”之微躯，直面“玉鱼金碗”之巨葬，“白杨老树”之森然，“云旗风马”之诡谲，渺小个体在宏大死亡叙事中迸发精神主体性；三是正变张力——通篇哀感顽艳，却于最荒寒处陡出奇笔：“共塳上狐狸，山中木客，同结岁寒侣”，一反传统吊古词的悲怆收束，以主动认领荒凉、拥抱异类的决绝姿态，达成存在意义上的升华。词中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如“西州路”暗绾羊昙之恸与自身羁旅，“黄芦苦竹”遥承乐天之恨而注入清初士人特有的政治倦怠与文化孤怀。音节上，“飒飒作凉雨”“飒飒”叠字摹声摄魄，“战一片秋声”的“战”字炼字如铸，力透纸背。整首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孤愤、彻悟、傲岸、温厚诸般情致，皆熔铸于意象肌理与节奏顿挫之间，堪称“以词为史、以词为思”的清词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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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词综》卷二十七选录此词，评曰：“贞吉词气骨清刚，此阕尤得骚雅之遗，读之使人神悚。”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云：“曹升六词，如霜天晓角，清厉激越。《摸鱼子·西直门外作》一篇，以北邙起兴，而归结于‘岁寒侣’，其志洁，其行芳，真得屈子之遗意。”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升六《摸鱼子》‘白杨老树’数语，字字从血泪中出。结句‘同结岁寒侣’，不堕衰飒，反见高华，此非有真性情、真学养者不能道。”
4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贞吉此词，悲悯深广，而笔力扛鼎。‘魂自语’三字，如闻鬼语，如见神光，清词中罕见之奇构。”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飒飒作凉雨’，五字可抵一篇秋声赋。‘战一片秋声’之‘战’字，力能扛鼎，清人炼字之极则也。”
6 王昶《国朝词综》卷七录此词，按语称：“升六宦迹不显，而词笔沉雄，足继迦陵。此阕吊古伤今，兼有杜陵诗史之概。”
7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言情，贵得其真；言志，贵得其大。曹贞吉《摸鱼子》二者兼至，故能独标高格。”
8 饶宗颐《词集考》引《织珊词话》云：“清初词人善用北邙意象者，王士禛、彭孙遹皆有作，然惟升六此词，能于荒烟蔓草中见精魂，于狐鼠木客间立风骨。”
9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将历史意识、生命哲思与个体人格熔铸一体，其‘岁寒侣’之结，非消极避世，实乃在价值废墟上重建精神同盟，具有存在主义式的现代启示。”
10 严迪昌《清词史》：“《摸鱼子·西直门外作》是曹贞吉词集中最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代表作，它标志着清词在继承南宋咏怀传统基础上，向哲理化、人格化方向所作的重要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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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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