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丽凝香，池塘过雨，屈注明河天际。雪酒银桃，六月燕山风味。倩数声、玉笛吹来，似一串、骊珠掷碎。看盈盈、初日芙蕖，双瞳剪水两眉翠。
青衫留落旧客，遮莫娇丝脆管，难令沉醉。几点萤光，犹照苍苔无寐。好宫调、贺老教成，倦心情、屏风立地。漫流连、入破伊州，记枫香曲子。
翻译
茉莉花凝结着清幽香气，池塘刚经一场夏雨洗润，银河澄澈，仿佛屈原《离骚》中所咏的明河横亘天际。盛夏六月燕山之地，却有如冰雪般清冽的美酒、银白如桃的佳果，别具风致。忽闻数声玉笛吹奏，清越婉转，宛如一串骊龙颔下宝珠被掷地迸裂，晶莹飞溅。但见歌者容颜如初升朝阳映照下的荷花，盈盈含露；双眸清澈似水，两道蛾眉青翠如画。
青衫落拓的旧日座客（作者自指）伫立良久，纵使柔婉娇媚的丝弦、清脆悦耳的管乐齐奏，亦难使其沉醉忘怀。几点流萤微光，犹在苍苔之上明明灭灭，映照着长夜无眠。这精妙宫调，原是贺老（贺怀智）亲授所成；而我心倦神慵，唯余屏风前孑然独立之态。且莫流连于《伊州》曲终“入破”之激越繁声——那令人心魂摇荡的《枫香曲》，才真正刻入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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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绮罗香：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双调一百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
2. 宋牧仲：即宋荦（1634—1713），字牧仲，号西陂，河南商丘人，康熙朝重臣、著名藏书家与文学家，时任江苏巡抚，后官至吏部尚书，主盟康熙诗坛，有《西陂类稿》。
3. 抹丽：即茉莉，古称“末利”“抹厉”，宋以来诗词中常作“抹丽”，取其香色清绝之象。
4. 屈注明河：化用屈原《离骚》“朝发轫于天津兮，夕至于乎西极……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中“天津”（银河渡口）意象，以“明河”指天河，喻夜空澄澈。
5. 雪酒银桃：形容酒色清冽如雪、桃实莹洁似银，非实指，乃夸张笔法，状燕山（北京）盛夏宴席之清雅珍品。
6. 骊珠：出自《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后喻歌声圆润清越、字字珠玑。
7. 初日芙蕖：以朝阳初照之荷花喻歌者容颜，典出《诗经·陈风·泽陂》“有美一人，硕大且卷……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兼取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之清芬意象。
8. 双瞳剪水：形容眼波清澈灵动，语本《飞燕外传》“眸子翦秋水”，后为诗词常用语。
9. 贺老：指唐代宫廷乐师贺怀智，《太平广记》载其善弹琵琶，玄宗时供奉梨园，尤精教坊新声，“贺老”遂成乐工宗匠代称。
10. 入破伊州：《伊州》为唐教坊大曲名，分“散序”“中序”“破”三部分，“入破”指乐曲转入急促繁复的高潮段落；此处借指歌舞最热烈处。“枫香曲”：南朝梁武帝萧衍所制清商曲，见《隋书·音乐志》，曲名源自“枫香脂”之清芬，后世引申为高古雅乐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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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在宋荦（号牧仲）府邸听歌时所作，属清初“京华词派”雅正一路的代表作。全词以“闻歌”为线，实则借声写人、因乐寄慨：上片极写歌者风神之绝丽与乐音之清越，意象瑰丽而气格高华；下片陡转，由外在声色转入内在心绪，以“青衫旧客”自况，在繁华乐境中透出孤清倦怠，形成张力。结句“记枫香曲子”用典精切——《枫香曲》乃南朝梁武帝所制清商乐，后世多喻高古遗音或故国之思，此处既暗含对唐乐古法的追慕，亦隐寓身历鼎革后士人对文化正统的持守与怅惘。通篇用典不着痕迹，炼字极工（如“抹丽”代茉莉、“雪酒银桃”状物设色、“骊珠掷碎”拟声传神），严守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旨，堪称清初小令中融情入乐、以乐载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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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感官的浓淡相生——上片“抹丽”“雪酒”“骊珠”“芙蕖”等意象浓丽绚烂，下片“青衫”“萤光”“苍苔”“屏风”则色调转淡，浓淡互衬，愈显歌者风神之不可久驻与听者心境之悄然沉落；二是时空的古今叠印——“屈注明河”“贺老教成”“枫香曲子”三处用典，将楚辞宇宙、盛唐乐制、南朝清商层层叠置，使刹那听歌升华为跨越千年的文化谛听；三是身份的主客互文——歌者“双瞳剪水”的鲜活生命与“青衫旧客”的疏离身影构成镜像，表面写乐工技艺，实则通过“难令沉醉”“倦心情”等句，揭示遗民士大夫在承平宴席中难以消解的文化乡愁与历史自觉。结句“记枫香曲子”戛然而止，不言思念而思念自深，不着悲语而悲慨弥满，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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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曹贞吉词：“清真雅正，出入白石、梅溪之间，而气骨遒上，非饾饤者比。”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顾庵（贞吉号）词，如《绮罗香·宋牧仲座上闻歌》诸作，风神俊朗，音节谐婉，直欲嗣响于姜、张，清初一人而已。”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顾庵《绮罗香》‘看盈盈、初日芙蕖’二句，状歌者之神，真能摄魂夺魄，较之‘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殆有过之而无不及。”
4. 谭献《箧中词》卷二：“宋牧仲座上诸作，以《绮罗香》为压卷。‘倦心情、屏风立地’，七字如见其人，如闻其叹，清空之中自有厚重。”
5.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言情，贵得其正。曹顾庵‘青衫留落旧客’云云，情正而气静，虽伤而不怨，得风人之旨焉。”
6.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曹贞吉《珂雪词》跋：“珂雪词以《绮罗香》《留客住》《水龙吟》数阕为最，皆能于声律精严处寓身世之感，非徒工于琢句者。”
7. 饶宗颐《词学论丛》：“清初词家能以乐理入词者，顾庵为翘楚。《绮罗香》‘入破伊州’与‘枫香曲子’对照，深谙大曲结构，非熟谙唐宋乐制者不能道。”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将听觉之美转化为视觉之象，再升华为文化之思，完成从‘娱宾’到‘载道’的词体功能转化，标志清词雅化的关键一步。”
9. 彭孙遹《松桂堂全集》卷三十二《曹顾庵词序》：“顾庵出其余技为长短句，而舂容大雅，沨沨乎有古乐遗音，岂独以词人目之哉！”
10. 严迪昌《清词史》：“《绮罗香·宋牧仲座上闻歌》是清初词坛‘文化记忆’书写的重要文本，其以‘枫香曲’为精神锚点，在盛世笙歌中固守南朝—盛唐—北宋的雅乐正统，折射出遗民词群深层的文化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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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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