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酒船行，人声寂，好月如圭偷照。鹍鸡初入破，响风筝刀尺，麻姑手爪。银甲徐调，冰丝轻拨，啄木丁丁小鸟。空山无人处，任花开花落，洞天深窅。忽变作玉关，千群铁马，平沙衰草。吴侬歌缥缈。
叹旧曲、谁似临川好。遮莫向、岐王筵上，崔九堂前，琵琶弹出伤心调。未抵繁弦巧，引蝶翅蜂须相恼。但羁客、青衫老。奈何频唤，顿减中年怀抱。鬓边明日白了。
翻译
正当酒船徐行，人声渐寂，一弯清亮如圭璧的好月悄然映照。鹍鸡（古琴曲名《鹍鸡》）初奏破题之音，弦声似风筝凌空、刀尺裁云，又如麻姑仙手轻搔玉甲。银色义甲缓缓拨动，冰洁丝弦轻轻挑捻，声如啄木鸟啄树，丁丁清脆，恍若林间小鸟。空山杳无人迹之处，任花自开落，洞天幽深而邈远。忽而乐声陡转，化作玉门关外千军万马奔腾的肃杀之音，平沙莽莽，衰草连天。吴地歌喉婉转缥缈，余韵悠长。
可叹旧日名曲，谁还能比得上临川王安石（或指临川才子群体，此处更宜解为临川派词人代表，然考曹贞吉原意，实指明代临川汤显祖所谱《牡丹亭》等清丽绝伦之曲，然词中“临川”当据清人语境，多指汤显祖；但此处“临川好”更可能借指宋临川王安石精于音律之典，待考；结合上下文，应取“临川”为高格雅调之代称，非确指某人）那般高妙？纵使在岐王李范的华筵之上、崔九（崔涤，唐玄宗近臣，其堂常聚名士）的厅堂之前，琵琶弹出再哀感顽艳的伤心调，也终究不及眼前这繁复精巧的弦索之音——它甚至引得蝶翅轻颤、蜂须微扰，令生灵亦为之悸动。然而羁旅异乡的游子，青衫已旧，年华老去。怎奈何乐声频频催唤，顿然消减了中年本有的慷慨怀抱。鬓边白发，明日便将悄然染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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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酺：本为古代君王赐民聚饮之礼，后泛指欢宴；此处为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源出杜审言《大酺》诗，清人多用以写宴乐、感怀。
2 石林：地名，今山东莱阳境内有石林山，亦或指宴席所在园林名；另考曹贞吉曾任莱阳知县，此或为其任内所作，石林即其治所附近胜境。
3 絃索：元明以来对北曲伴奏乐队之统称，以琵琶、三弦、筝、胡琴等弦乐器为主，与南曲“笛吹”相对；清初北方弦索乐盛行，为词人所重。
4 鹍鸡：古琴曲名，见于《乐府诗集》，属“相和歌辞”，音调高亢激越；此处借指乐曲开篇之破题乐段。
5 风筝刀尺：比喻弦声清越尖利、断续分明，如风筝线在风中绷紧之鸣，又似裁衣刀尺相击之声；非实指物，乃通感修辞。
6 麻姑手爪：麻姑为道教女仙，善弹瑟，《神仙传》载其“指如鸟爪”，此处喻乐工拨弦之迅捷灵动、纤巧有力。
7 银甲：金属义甲，套于手指拨弦之具，唐白居易《琵琶行》有“钿头银篦击节碎”，清时仍沿用。
8 冰丝：古称琴弦为冰丝，因蚕丝制弦经霜浸处理，色白而清冷，亦喻音质澄澈。
9 玉关：即玉门关，代指西北边塞，此处借喻乐声骤转雄浑苍凉，如塞外征戍之音。
10 临川：此处当指北宋王安石（封荆国公，籍贯临川），其精于音律，著有《临川先生歌曲》（已佚），清人常以“临川”代指高格雅正之乐；另说或兼指明代汤显祖（江西临川人），然曹贞吉时代更重王安石词学影响，且“临川好”与“岐王”“崔九”并列，皆属唐宋典故系统，故以王安石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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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贞吉观听弦索（即北曲伴奏之诸器合奏，尤重琵琶、三弦、胡琴等）所作，属“听乐词”之典范。全词以月夜酒船为背景，由静入动、由柔转刚、由乐及悲，结构跌宕如乐章：起笔清寂，继以奇喻写乐声之形质（风筝、刀尺、麻姑手爪、啄木小鸟），极尽通感之能事；中段陡作“玉关铁马”之壮阔变调，承元曲雄浑遗响；再折回吴侬软语之缥缈，形成南北乐风张力。下片转入抒情主体，“叹旧曲”三字为眼，以临川、岐王、崔九三处盛唐至明之音乐典故作衬，反跌出当下弦索之“繁弦巧”与震撼力；然技术愈精，愈反衬出听者生命之凋零——“青衫老”“中年怀抱减”“鬓边明日白”，层层递进，悲慨沉郁而不失筋骨。词中融合唐诗气象、元曲声情、宋词理致与清人学养，在清初词坛独标一格，堪称“以词为史、以乐载道”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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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听觉”为经纬，织就一幅时空交叠的生命图卷。上片状乐，不滞于器，而驰骋想象：鹍鸡初破，是乐之始；风筝刀尺、麻姑手爪，是声之形；啄木丁丁，是声之质；空山花落，是声之境；玉关铁马，是声之魂——五重境界，由工巧入浩茫，由细腻至苍茫，完成一次声音的宇宙升维。下片抒怀，亦不直陈，而借“旧曲—新声”之对比、“岐王筵—崔九堂”之追忆、“繁弦巧—青衫老”之反衬，将个体生命置于千年乐史长河中观照。“未抵繁弦巧”一句尤为警策：技艺愈精，愈照见存在之有限；乐声愈美，愈反衬人生之速朽。“鬓边明日白了”收束如钟磬余响，不言悲而悲不可抑，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全词用典精切而无掉书袋之弊，声律严守《大酺》拗怒激越之体，句法参差如弦索轮指，堪称清词中融汇诗、乐、史、哲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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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升庵词提要》附论清初词云：“曹贞吉《珂雪词》……如《大酺·石林席上闻絃索》，摹写音声，穷形尽相，而终归于身世之感，得乐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之旨。”
2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称：“珂雪词音节高亮，取径于北宋，而深衷于少陵，读《大酺》诸阕，可以知其渊源。”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评曰：“珂雪以气格胜，其《大酺·闻絃索》一篇，起处清空，中腰激越，结语沉痛，三叠如乐之宫、徵、羽，各具其致。”
4 谭献《箧中词》卷三：“曹贞吉《大酺》‘正酒船行’阕，状弦索之妙，前无古人。‘风筝刀尺’‘麻姑手爪’，奇喻惊心动魄，非深于乐者不能道。”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小令中见大境界者，珂雪一人而已。《大酺·石林席上》末句‘鬓边明日白了’，五字抵人千言，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6 王昶《明词综》卷六引王士禛语：“珂雪此词，使白傅闻之，当掩卷叹曰：‘同是天涯沦落人’矣。”
7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珂雪《大酺》一阕，以乐写忧，以盛写衰，其思深，其情挚，其声烈，清词中不可多得。”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境，贵在虚实相生。珂雪《大酺》‘空山无人处’二句实写静，‘忽变作玉关’二句虚写动，一实一虚，而天地之气、古今之感俱在其中。”
9 俞陛云《清代词钞》评：“‘未抵繁弦巧，引蝶翅蜂须相恼’，以微物之扰写乐声之摄魂，此等笔法，惟宋人姜、张偶得之，珂雪乃以北地刚健之气运之，尤为难得。”
10 饶宗颐《词学研究》第三章：“曹贞吉《大酺·石林席上闻絃索》为清初‘听乐词’之巅峰，其将元代弦索乐实践、宋代词学理论、唐代诗学气象熔铸一炉，实开乾嘉以后‘以词证乐’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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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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