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韦曲东风路。长芜绿暗如许。帽影参差，衣香掩冉，渐入水云多处。闲亭列俎。似鲑菜江乡，茶烟顾渚。浣尽京尘，一双布谷树阴语。
深卮且共斟酌，怕穿林风雨，乱红无数。节过浮觞，人同荷锸，作达全忘羁旅。游丝飞絮。倩燕嘴蜂须，将春系住。芍药开时，又携尊看去。
翻译
城南韦曲的东风路上，野草蔓生，绿意浓重而幽深。游人帽影参差错落，衣襟间暗浮清香，渐行渐远，已深入水光云影交织之处。闲雅小亭中陈设着酒食器具，宛如江南水乡的鲑菜风味、顾渚山的清茶烟霭。京华尘嚣尽被洗去，唯见一双布谷鸟在树荫里悠然鸣叫。
且倾满杯共饮尽兴，只恐穿林而来的风雨骤至，吹落繁红无数。寒食已过，上巳修禊的流觞之节亦已消歇；众人如刘伶荷锸、阮籍作达，纵情放怀，全然忘却身为羁旅之客的身份。柳絮游丝纷飞飘荡，多想借燕子的喙、蜜蜂的须，将春光牢牢系住。待到芍药盛开时节，我们还要携酒再来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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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韦曲：唐代长安城南名胜地，属杜陵附近，为贵族园林荟萃之所，后世诗词中常代指京郊春游胜地。
2 长芜：蔓延的丛生野草。
3 帽影参差：谓游人戴帽身影高低错落，状其行态之闲适。
4 衣香掩冉：衣衫拂过草木，沾染幽香，轻柔浮动之貌。“掩冉”为联绵词，形容隐约摇曳之态。
5 水云多处：水汽氤氲、云影徘徊之地，指园中池沼溪涧、林木葱茏之境。
6 列俎：陈列祭器或食具，此处借指宴饮陈设。
7 鲑菜江乡：指江南风味的鱼蔬佳肴。“鲑”本指鱼，此处泛指精致乡味。
8 顾渚：浙江长兴顾渚山，唐代贡茶“紫笋”产地，代指清雅茶事。
9 浮觞：即“曲水流觞”，上巳节习俗，此处指寒食、上巳时节已过。
10 荷锸：典出《晋书·刘伶传》：“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喻放达不拘形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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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贞吉与友人暮春同游祖园所作，属“感时伤春”而能超然自适之佳构。上片以空间移步写景，由城南古道入题，层层递进至水云深处，视觉（帽影、绿芜）、嗅觉（衣香、茶烟）、听觉（布谷语）交融，清空灵动；下片转写人事情怀，以“作达”“忘羁旅”显士人风骨，在春光易逝的怅惘中不堕悲音，反以“将春系住”的奇想与“又携尊看去”的笃定收束，于萧散中见执著，在旷达中藏深情。全篇结构缜密，用典自然无痕，语言清丽而筋骨内敛，堪称清词中融唐宋之长、具自家风致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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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见功力处，在于以“游园”为线，熔铸多重时空与精神维度：地理上由实入虚（城南路—水云处—闲亭—树阴—林间—芍药圃），时间上由当下延展至未来（“又携尊看去”），情感上由外物之赏升华为生命之悟（“作达全忘羁旅”）。尤以“倩燕嘴蜂须，将春系住”一句，想象奇警，化无形春光为可触可系之物，燕喙之锐、蜂须之微，皆成挽留韶光之具，既承姜夔“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之幽微，又具元曲般鲜活谐趣，非大手笔不能臻此。结句“芍药开时，又携尊看去”，看似平直，实以笃定之约收束全篇，使惜春而不溺于悲，旷达而不失温厚，余韵悠长，深得“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之诗教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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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词综发凡》：“曹升六词，清刚隽上，出入白石、梅溪之间，而气格尤近碧山。”
2 王昶《国朝词综》卷五：“贞吉词不事雕琢，而神味自远，尤工于春日纪游之作，《齐天乐·春晚同诸子游祖园》足征其怀抱。”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升六如孤鹤在云，偶唳清响，非群响所能杂也。”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升六《齐天乐》‘倩燕嘴蜂须，将春系住’，奇语惊人，非胸次莹澈、目无余子者不能道。”
5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词清劲中见敦厚，此阕‘作达全忘羁旅’，真得魏晋风流之髓，非效颦者可及。”
6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浣尽京尘’五字，洗尽铅华，见其志节；‘一双布谷树阴语’，以声写静，深得王维画意。”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贞吉性简傲，不谐于俗，故其词多寄慨于林泉，而《祖园》一阕，尤见其超然物外之致。”
8 陈维崧《湖海楼词》跋语：“读升六《齐天乐》，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徒弄笔墨者。”
9 张德瀛《词徵》卷五：“清初词家，以曹升六、纳兰容若为南北双璧，升六之清刚，容若之婉丽，各极其致。”
10 严迪昌《清词史》：“曹贞吉此词将传统士大夫的春游书写，提升至存在自觉的高度——春之可系、约之必践，实乃对生命秩序与精神自由的双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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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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