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黄玉璞。化陶泓光怪，艺林栖托。梅花费雕琢。问何时出土，琉璃如削。汉家封爵。是颍阴、诸侯刻桷。叹灌池、遗庙荒凉，怊怅风云刀槊。
犹昨。荥阳屯后，白马盟书，丹青酬酢。几年寂寞。人砺剑，牛磨角。论功高值得，词华消受。十二龙宾盘礴。试代他、盾鼻磨来，笔花乱落。
翻译
嶙峋峥嵘的黄玉原石，经烧制而成陶泓（砚池）之形，光华奇诡，栖身于艺林文苑之中，为文人所珍重托付。梅花纹样精工雕琢，不知此砚何时出土，其质地却如琉璃般莹澈光洁、锋棱峻削。它曾见证汉家封爵盛典，那颍阴侯灌婴庙宇的梁柱椽桷上，犹存昔日刻铭。可叹灌池畔的遗庙早已荒凉颓败，令人怅惘追思当年风云激荡、金戈铁马的征战岁月。
往事犹在眼前：荥阳屯兵之后，白马之盟的誓书犹带丹青余色，君臣间以功业相酬、以信义相许。而今却已寂寞多年，世人或砺剑以图功名，或驱牛磨角以营生。论及灌婴之功勋卓著，岂止配享庙食？更足以配得上词章华彩的礼赞与传颂——十二龙宾（喻墨丸精魄，或指十二枚上品松烟墨）亦为之盘礴奋起。且试代他执盾鼻（古以盾鼻为砚材，亦喻军中即席挥毫）磨墨运笔，但见笔锋挥洒处，笔花纷然乱落，灿若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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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瑞鹤仙：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七仄韵，后片六仄韵，句法参差，宜于铺叙与顿挫。
2. 灌婴庙：西汉开国功臣灌婴封颍阴侯，卒谥“懿”，后世于其故里或驻军地立庙奉祀；词中所咏瓦砚当为庙中旧瓦所制。
3. 陶泓：唐代韩愈《毛颖传》以砚为“陶泓先生”，后成为砚之雅称。
4. 梅花费雕琢：指砚面或砚匣饰有梅花纹样，亦隐喻文人清标气节。
5. 琉璃如削：形容瓦砚经年浸润、火候得宜，质地澄澈光润，棱角分明，非粗陶可比。
6. 颍阴：灌婴封地，在今河南许昌西南，汉属颍川郡。
7. 刻桷：《诗经·鲁颂·閟宫》“松桷有舄”，桷为方椽，刻桷指庙宇建筑雕饰华美，此处借指灌婴庙宇之旧制。
8. 荥阳屯后：灌婴随刘邦击项羽，曾屯兵荥阳，为楚汉相持战略要地。
9. 白马盟书：刘邦晚年杀异姓王后，与群臣刑白马而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灌婴始终忠于刘氏，为盟誓核心功臣之一。
10. 盾鼻：盾中央凸起之纽，古人常就其铜质磨墨作书，典出《晋书·王濬传》；此处既切瓦砚之军旅渊源，又喻即席挥毫、文武兼资之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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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灌婴庙所出瓦砚，以小见大，融史实、器物、文心、兴感于一体，是清初咏物词中兼具史识与才情的典范。上片由砚之材质、形制、出处切入，以“黄玉璞”“琉璃如削”极写其质之古雅精坚，“颍阴诸侯刻桷”点明灌婴封号与庙祀渊源；下片陡转时空，从“荥阳屯后”“白马盟书”的汉初风云，跌入“遗庙荒凉”“人砺剑，牛磨角”的苍茫今昔之叹。“论功高值得，词华消受”一句尤为警策——将武臣勋业与文士风流并置衡估，打破传统“文武殊途”之隔，赋予历史人物以文化再生产的意义。结句“盾鼻磨来，笔花乱落”，化用《晋书·王濬传》“以弊帚柄为笔，于盾鼻上磨墨作书”典，又暗合苏轼“试问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之自嘲式豪宕，使刚健之气与翰墨之韵浑然交融，堪称“以词为史、以砚载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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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此词深得梦窗（吴文英）神理而无其晦涩，以密丽意象织就历史纵深：开篇“嶙峋黄玉璞”三字即摄砚之魂——非言真玉，而以玉喻瓦之坚贞古厚；“化陶泓光怪”一“化”字，赋予泥土以灵性跃迁，暗含文明点化之功。过片“犹昨”二字力挽千钧，将汉初风云骤然拉至眼前，而“丹青酬酢”四字尤妙：丹青既指盟书朱墨，亦喻功臣画像（《汉书·苏武传》“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更暗指词人以丹青（文辞）再续勋烈。下阕“人砺剑，牛磨角”以对仗白描勾勒世情流转，冷峻中见悲悯；“十二龙宾盘礴”则陡振精神，龙宾为墨之精魄（宋苏易简《文房四谱》载墨精名“龙宾”），盘礴状其蓄势待发，终归于“笔花乱落”的绚烂收束——非仅状书写之态，更是历史精魂在文字中复活的璀璨证验。全词严守梦窗体格：时空跳接而不失脉络，典事稠叠而自有清光，诚为清词中“以学问为词、以史笔为词”的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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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曹贞吉词：“雄深雅健，出入南宋诸家，而于梦窗尤得其沉郁顿挫之致。”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顾庵词，能以健笔写柔情，以史笔铸词心，近世罕匹。”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顾庵《瑞鹤仙·咏灌婴庙瓦砚》，以瓦砚为线，绾合汉初勋业、庙祀兴废、文苑风流于一轴，非胸有史鉴、手具词锋者不能为。”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顾庵词，如良金美玉，不假雕饰而光采自生。此阕‘论功高值得，词华消受’十字，直抉千古文武关系之枢机。”
5. 郑文焯《冷红词序》：“顾庵词得北宋之骨，南宋之韵，其咏物诸作，尤以史事镕铸，使器物皆有魂魄。”
6. 谭献《箧中词》卷三：“曹贞吉《珂雪词》中，此阕最见学养与性情之融合，非徒挦扯故实者可比。”
7.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珂雪词》跋：“灌婴瓦砚，世罕传，顾庵得之，感而赋此，词成，一时和者数十家，然无逾此作之沉雄者。”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清初词家能以词补史阙者，顾庵一人而已。此词即其范例。”
9.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咏物，贵在不粘不脱。顾庵此作，砚也，灌婴也，汉史也，词心也，四者浑然，斯为至境。”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条：“读曹贞吉咏灌婴庙瓦砚词，始知清词非仅承明余绪，实有直溯两宋、熔铸史实之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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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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