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衔悲喜。又经过、空花泡影，途分人鬼。瘦骨嵓嵓驴背下，强拭阑干别泪。带秋雨、秋风情味。尔未成名吾将老，问荒山、负耒何年事。生计在，尚余几。
传闻消息惊千里。累衰亲、萧条白发，关心游子。无限苍生归劫火，我辈偶然活耳。还共饱、长安珠米。苦语难终嫌夜短，灯荧荧、一点摇窗纸。燕酒薄，那能醉。
翻译
刚刚相见，悲喜交集，百感交加。又经历了一场如空中花、水中泡般虚幻无常的劫难，途中生死两隔，人鬼殊途。你清瘦嶙峋，独骑驴背而来，强忍悲恸，拭去倚栏而流的离别之泪。秋雨淅沥，秋风萧瑟，更添凄清况味。你尚未成名立业，而我却已渐趋衰老；试问那荒山野径之间，何时才能荷锄归耕、躬耕自给？生计所系，尚存几何？
千里之外传来地震灾情，令人惊心骇目。连累年迈衰弱的双亲，白发萧疏，更牵动游子肝肠。苍生浩劫，尽付烈焰焦土；我辈苟全性命，不过偶然幸存而已。如今尚能同饮长安糙米煮成的薄粥，共度残生。欲诉苦衷，千言万语终难尽述，偏又嫌长夜太短；唯见灯焰微弱，荧荧一点，在窗纸上轻轻摇曳。燕地浊酒淡薄寡味，怎堪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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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凉：即《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
2. 喜濓至都门：“濓”指李濓，曹贞吉弟子，山东高密人；“都门”指北京，清初京师。
3. 衔悲喜：悲喜交集，含泪而喜；“衔”谓含藏于心，状情感郁结难宣之态。
4. 空花泡影：佛典喻象，出自《楞严经》《圆觉经》，喻世间万象虚幻不实，此处指地震骤至、家园倾覆、生死倏忽之无常感。
5. 途分人鬼：地震致大量死亡，生者行于废墟之路，恍若穿行阴阳交界，故云“途分人鬼”。
6. 嵓嵓（yán yán）：同“岩岩”，形容瘦削嶙峋、骨节突露之貌，状其历劫后形销骨立。
7. 阑干：横斜错落之栏杆，亦指纵横流淌之泪；此处“拭阑干别泪”，谓强抑悲情，拭去纵横涕泪。
8. 负耒：扛着农具，指归隐务农；典出《汉书·龚胜传》“负耒耜而耕”，此处反用，叹归耕之愿渺茫。
9. 燕酒：古称幽燕之地（今北京一带）所酿之酒，清代多指京师粗酿浊酒，味薄性烈或寡淡，非佳酿。
10. 长安珠米：非实指长安，乃借汉唐旧典泛指京师米粮；“珠米”本喻精米，此处反讽——实为粗粝之粟米，暗写清初京官清贫、灾后民生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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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贞吉在康熙十八年（1679年）三河—平谷大地震后所作，题中“贺新凉”即《贺新郎》词牌，“喜濓至都门”点明背景：友人李濓（字子静，山东高密人，曹贞吉门人兼挚友）地震后辗转赴京，与师相会。全词以“悲喜交集”为情感枢纽，将天灾之惨烈、身世之飘零、师友情之深挚、士人之忧患、生命之脆弱、出处之彷徨熔铸一体。上片重写重逢之态与身世之叹，下片转入家国苍生之思与存在之悲慨，由近及远，由私及公，层层递进。语言凝练沉郁，意象密集而张力十足（如“空花泡影”“途分人鬼”“瘦骨嵓嵓”“灯荧荧一点摇窗纸”），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又具清初易代之际特有的怆然质地。结句“燕酒薄，那能醉”，以淡语收浓愁，余味苍凉，堪称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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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地震之瞬时毁灭（“乍见”“又经过”）与人生迟暮之漫长（“尔未成名吾将老”）、灾劫之千里惊传与灯下咫尺相对形成强烈对照；其二为意象张力——“空花泡影”之玄思与“驴背”“秋雨”“窗纸”之实写并置，“劫火”之炽烈与“燕酒薄”之寡淡互映；其三为情感张力——师弟重逢之喜被“衔悲”统摄，个体幸存之“偶然活耳”升华为“无限苍生归劫火”的悲悯，私情终让位于士大夫精神担当。词中善用典而不着痕迹：“空花泡影”化佛理为血肉体验，“负耒”翻旧典为现实困境，“长安珠米”以美称写困顿，皆属清词雅炼之典范。结句“灯荧荧、一点摇窗纸”，以微光写长夜，以静景写动荡，以物象收万绪，深得姜夔、王沂孙遗韵，而沉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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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曹颂南《珂雪词》沉郁顿挫，得南宋三昧。《贺新凉·地震后喜濓至都门》一篇，悲天悯人，骨重神寒，读之令人敛容屏息。”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珂雪词……至如‘无限苍生归劫火，我辈偶然活耳’，字字从肺腑中出，非身经板荡者不能道，较诸元遗山《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诗，同一血性，而词体更见蕴藉。”
3. 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论清词：“国初诸老，以曹贞吉为最得词中三昧。其《贺新凉》数阕，尤以地震、河决诸作为沉痛，盖以词存史，以情载道，非徒藻绘云尔。”
4.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言情，贵在真而忌浅。曹珂雪‘灯荧荧、一点摇窗纸’，不言悲而悲不可抑，真之至也。”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贞吉与李濓师弟之谊，笃于患难。地震后濓自齐鲁间跋涉抵京，贞吉感赋此词，当时传诵，以为有杜陵《赠卫八处士》遗意。”
6.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五评曹贞吉词：“气格高骞，思力沉厚，于清初词家中，足继迦陵、竹垞而鼎立。”
7.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此词将自然灾害、个人遭际、士人良知三者高度融合，是清初‘以词存史’意识的典型文本，其悲慨深度与形式完成度，代表了顺康之际词学的精神高度。”
8. 张宏生《清词探微》第五章：“‘尔未成名吾将老’一句，表面为师生对话，实为两代士人在鼎革余痛中对功名、出处、生命价值的双重叩问，具有深刻的时代症候意义。”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王国维未刊札记：“珂雪此词，‘偶然活耳’四字，直逼《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之境，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骚之正。”
10.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贞吉词……慷慨任气，多关家国，如《贺新凉》诸阕，虽音节稍逊南宋，而忠爱悱恻，有足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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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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