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凄其，又早是、亭皋叶下。忆当日、披裘过此，六花飞洒。秋水一湾波写雁，青烟几点星分野。问长驱、下泽尔何人，悠悠者。
翻译
满眼萧瑟凄凉，又已是水边亭台、落叶飘坠的深秋时节。追忆当日，我身披裘衣从此地经过，漫天六出之花（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一湾秋水映照雁影，如墨青烟中几点寒星，散落于辽阔原野之上。试问那长驱直入、驾着下泽车（一种适于沼泽行驶的轻便车）匆匆而过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唯见天地苍茫，行迹杳然，徒留悠远寂寥之感。
荒林之畔，寒鸦彼此低语；枯老柳枝上，渔人旧罾（鱼网）静静悬垂。更有浓重暮烟与衰败秋草交织，迷离恍惚，宛若一幅天然水墨画卷。客中行路，忽见沙岸皎洁如雪，令人惊心；随行小童（奚奴）早已熟稔驾驭，竟使笨重之车奔行如马般轻捷。最后，我俯身玉河冰面，静听冰层之下春澌（解冻时流动的冰水）汩汩奔流之声——待此番谛听之后，方始踏上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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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德水：古水名，此处当指山东境内之德水（或为作者泛称，亦有考者谓即今山东德州附近之运河支流），非秦代所改黄河之“德水”。
2. 凄其：形容寒凉萧瑟之状，《诗经·邶风·绿衣》：“凄其以风”，毛传：“凄，寒也。”
3. 亭皋：水边平地。亭，平；皋，水旁高地。《汉书·司马相如传》：“步北渚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叹曰：‘……望平原之寂漠兮，悲春风之独至！’”颜师古注：“亭，平也；皋，水旁地也。”
4. 披裘：披着皮袍，指御寒行役。典出《后汉书·严光传》：“光武即位，访求光，乃乘舟钓泽中……光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遂披裘而遁。”此处仅取字面义，非用严光典。
5. 六花：雪花。因雪花六瓣，故称。北宋韩拙《山水纯全集》：“凡画雪者，须知六出为花。”
6. 波写雁：谓秋水如镜，倒映雁影，仿佛水面书写雁形。“写”字极妙，化静为动，兼有摹写、映现双重意蕴。
7. 星分野：星宿分野，古代以天上星宿对应地上区域，此处泛指星空笼罩下的旷野，强调空间之广袤苍茫。
8. 下泽：一种便于在沼泽低湿之地行驶的轻便车。《后汉书·马援传》：“（援）乃善为雾露云雾之术，又制下泽车。”李贤注：“下泽车，谓能行泥涂也。”
9. 奚奴：仆役、书童。唐代以来诗词中常见，如李贺“蹇驴破帽随金鞍，奚奴背锦囊”。
10. 流澌：解冻时随水流淌的冰块，亦指冰融之水声。《楚辞·九歌·河伯》：“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流澌纷兮将来下。”王逸注：“流澌，解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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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贞吉羁旅德水道中所作，属“满江红”正体，以萧疏笔致写冬暮行役之景与孤怀之思。全篇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融王维之画境、杜甫之沉郁、姜夔之清冷于一体：上片由目见之“凄其”起兴，以“亭皋叶下”“六花飞洒”勾勒时空坐标，继以“秋水写雁”“青烟分星”二句炼字精警，空间阔大而意象清绝；下片转写近景人事，“寒鸦话”“渔罾挂”以拟人、白描出荒寂生机，“沙似雪”“车如马”则以奇喻反衬行役之艰与惯常之苦。结句“向玉河、冰底听流澌”尤为神来之笔——冰封表象下暗涌春澌，既实写耳闻，更隐喻生命韧劲与归思萌动，收束含蓄隽永，余韵不绝。通篇无一“愁”字而愁思弥漫，无一“归”字而归意沛然，深得清空骚雅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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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为清初“金台十子”之一，词风宗南宋，尤得姜夔、张炎清空醇雅之髓，而骨力过之。此词作于其宦游途中，非咏史怀古，亦非酬唱应景，纯以亲历之眼、沉静之心摄取天地间一瞬之象。开篇“满目凄其”四字劈空而来，奠定全词冷色调；“亭皋叶下”“六花飞洒”以节序叠加，点明冬深之境。尤为精绝者，在“秋水一湾波写雁，青烟几点星分野”一联：前句以“写”字赋予水以书写功能，雁影非浮于水，而是被水“写出”，灵动而富哲思；后句“青烟”与“星”并置，地面氤氲与天宇清朗相映，视觉纵深层次顿出。“问长驱、下泽尔何人，悠悠者”，看似设问路人，实为自诘——在永恒天地间，个体行迹何其渺小，唯余“悠悠”之慨，深得《古诗十九首》遗韵。下片“寒鸦话”“渔罾挂”，以微物写大荒，荒林老柳本寂，因“话”与“挂”二字顿生幽微生气；“沙似雪”之喻，既状沙色之白，更透出触目惊心之寒冽；“车如马”则以反常之比，凸显仆从之熟稔与主人之倦怠。结句“向玉河、冰底听流澌”，是全词诗眼：冰封是表，澌流是里；凝滞是象，奔涌是质。听澌，即听春之将至、听命之不屈、听归期之可待。此非单纯感官记录，实为精神谛听，使整首词在冷寂中透出温热的生命自觉，堪称清词中以少总多、以静制动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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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五引《四库全书总目》评曹贞吉词：“忠厚悱恻，得风人之旨，虽才力稍逊南宋诸家，而意境高浑，时出新意。”
2. 谭献《箧中词》卷二：“升六（曹贞吉字）词，清真婉丽，出入白石、玉田之间，而气骨遒上，非饾饤者比。”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升六《满江红》诸阕，不假雕饰，自然沉着，如‘波写雁’‘听流澌’等语，皆从性灵中流出，非苦吟可到。”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以词存史者，升六其一也。《德水道中》一阕，山川风物、行役情状，历历如绘，而神味渊永，不在形迹间。”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贞吉工为词，尤长于写景言情，每于萧寥处见深衷，如《满江红·德水道中》，读之使人惘然。”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言情，贵得其真；写景，贵得其肖。升六此作，情景交融，真而弥肖，故能动人。”
7. 朱孝臧《彊村丛书》曹贞吉词跋：“升六词清刚中见深婉，瘦硬处寓丰腴，此阕‘冰底听流澌’，五字足抵一篇《春水赋》。”
8. 叶恭绰《广箧中词》：“曹升六词，清初卓然大家，其《满江红》数首，气象宏阔而不失精微，‘秋水一湾波写雁’句，可入宋人佳句谱。”
9. 严迪昌《清词史》：“曹贞吉以词纪行，非止记途程，实录心史。《德水道中》之‘听流澌’，是冬尽春来的生命谛听，亦是清初遗民词心在寒寂中悄然萌动的隐喻。”
10. 彭孙遹《松桂堂全集》卷三十二《曹升六词序》：“升六之词，如孤峰出云，不借烟霭为容；如寒涧泻玉，未假雕琢成响。读《德水道中》，但觉霜气扑人，而春澌在耳，真化工之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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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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