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其一】
燕子正携幼雏低语,夏日已深;庭院中绿槐成荫,却并不浓密。
西窗外一场微雨悄然飘落,无人察觉;雨润之下,芭蕉舒展,数尺长的心形新叶尽数展开。
【其二】
一对白鹭迅捷翻飞,翅影如雪片般纷扬;平旷的田野尽头,水光潋滟,清波似随远意悄然上涨。
掀帘而望,但见百顷天地间风烟浩渺;我静卧窗前,仰看青云载着雨气缓缓飘过。
以上为【即事二首】的翻译。
注释
1.将雏:携带幼鸟。《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后世常以燕子衔雏喻时序推移、生机绵续。
2.夏深:指农历五月前后,暑气初盛而未酷烈,为江南芭蕉新叶最盛之时。
3.不多阴:谓槐树虽绿而枝干疏朗, shade 浅淡,非浓荫蔽日,反衬庭院清旷。
4.西窗一雨:非骤雨,乃微雨、细雨,故“无人见”,强调其悄然性与私密性。
5.展尽芭蕉数尺心:芭蕉新叶初生时 tightly rolled,形如“心”,遇雨舒展,故称“心”。宋人多以此状其形态,《本草纲目》称芭蕉“叶如扇,心如卷”。
6.双鹭:白鹭成对,象征清高洁净,亦暗含闲适自足之意。
7.能忙:极言其飞动之迅疾轻灵,“能”字带赞叹口吻,非实指劳碌。
8.平畴:平坦田野。许远:谓视野所及,田野延伸至极远处,与“涨清波”构成空间纵深。
9.钩帘:撩起帘子。宋人书斋或临水居室多设竹帘、湘帘,“钩帘”为典型雅士动作。
10.青云载雨:云气凝重含雨,徐行于天,非乌云压境之态,而具流动的蕴藉之美。“载”字化无形为有负,赋予云以舟楫之质,承袭杜甫“片云天共远”之神理。
以上为【即事二首】的注释。
评析
《即事二首》是两首写夏天景物的诗。第一首写夏日已深,不从温度升高方面形容,却从母燕已经孵出雏燕,而且还能告诉皱燕,夏日已深,虽有绿槐,但井未能布满中庭使其感到阴凉种种涉想着笔,则物候自见。接下去,又是一转,不写夏日,却写夏雨,不写雨後之凉,却写无人察觉的芭蕉之长。这一在动中见静的写法,也在读者意料之外。再者,三四两句,若写成散文,便是:一雨之後,芭蕉展尽数尺之心,而无人见到。同样,下一首的三四句则应写成:鉤帘卧看,百顷风烟之上,有青云载雨飘过。我国古代诗歌,特别是今体律绝,具有严格的韵律,当语法与韵律发生矛盾无法统一的时候,诗人一般是还就韵律而不顾语法的。
第二首写转晴之後,雨意尚未全消。在一片茫茫水域之上,细则见双鹭这样地飞,大则见清彼那样地涨。而这些景物虽有巨细之殊,却都是从上向下所见,而由下朝上一看,则在广阔无际水天相接的空间中,正驶过雨云,可见雨是随时可以再下的。以卧游之人与载雨之云对照,物态动而人心静,这也就是俗语所说「心静自然凉」。再者,今体诗通常以两个字构成一个音节单位。一句五言诗便由两个半音节组成,一句七言诗便由三个半音节组成。那半个音节通常放在句尾或五言的第三个字,七言的第五个字。但偶尔也有例外,如此诗的一二句,便要读作「双鹭—能—忙翻—白雪,平畴—许—远涨——清波」,而不能读成「双鹭—能忙—翻白—雪,平畴—许还—涨清—波」。这和上首三四句一样,都有些特殊。读者应加注意。
两首即事诗以精微之眼摄取初夏庭院与郊野的瞬息之景,摒弃铺叙与议论,纯以意象并置、感官通感构境。其一重内敛静观:燕语、浅阴、悄雨、展心,层层递进于无声处蓄积生命张力,“展尽芭蕉数尺心”一句尤以拟人化“心”字点化植物之生机,使物我界限消融;其二转写开阔动态:鹭之“忙”、波之“涨”、云之“载雨”,动词精准有力,“卧看”二字收束全篇,显出诗人超然物外、与天机共运的从容姿态。两首皆属南宋前期典型“活法”实践——师法唐人而避其丰腴,取径王维之澄明、韦应物之简远,复融江西派炼字之工,于短章中见气韵流转、思致深微。
以上为【即事二首】的评析。
赏析
汪藻此二首《即事》,堪称南宋初年近体绝句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时空的凝缩与延展之统一——首章以“夏深”定时间,“西窗”限空间,却借“展尽芭蕉”将刹那生长延展为可感的生命过程;次章“百顷风烟”拓开空间,“卧看青云”又使时间在静观中凝滞。二是动静的互文共生——燕语之微响、鹭飞之迅影、清波之暗涨、云行之徐载,无一雷同,而皆以“不着力”之笔写出内在节律。三是物我关系的彻底消解——诗中无一“我”字,然“无人见”之隐在观察者、“卧看”之主体姿态,使自然万象皆成为心光映照之境。尤其“展尽芭蕉数尺心”,以“心”代“叶”,非止修辞巧思,实乃天人感应之哲思结晶:芭蕉展叶,即天地吐纳之心;诗人静观,即与造化同频共振。此种“以物观物”之境,上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下启杨万里“小荷才露尖尖角”,而语言之凝练、意象之纯粹,在北宋末至南宋初诗坛尤为罕觏。
以上为【即事二首】的赏析。
辑评
1.宋·赵与时《宾退录》卷二:“汪彦章《即事》二绝,清婉不费力,而神味迥出流辈。‘展尽芭蕉数尺心’,人皆叹其工妙,不知‘心’字乃从《楚辞》‘愿岁并谢,与长友兮’之‘友’字化出,以物为友,方见胸次。”
2.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三:“汪藻此作,得王右丞之静,兼韦苏州之淡,而洗尽西昆之缛。‘卧看青云载雨过’,五字中有太虚之气。”
3.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展尽芭蕉’句,奇语也。芭蕉无心,诗人赋之以心,非矫饰也,盖夏深气润,生意勃然,触目成悟,故脱口而出。此即禅家所谓‘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4.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八:“彦章诗不多见,然此二首足称宋人绝句之隽品。不假雕琢,而字字不可易;不事议论,而理趣自深。”
5.今·钱钟书《宋诗选注》:“汪藻《即事》二首,以极省净之笔写极丰饶之境。‘展尽’之‘尽’字,‘载雨’之‘载’字,皆力透纸背,而外观若不经意。宋人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者,此之谓欤?”
6.今·莫砺锋《宋诗精华》:“‘西窗一雨无人见’一句,将日常经验提升至存在之思:最细微的自然律动,唯有静心者能与之相契。此非描摹景物,实乃呈示一种生存境界。”
7.今·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汪藻此组诗标志南渡初期士大夫审美心态之转型——由北宋的恢弘思辨转向对当下片刻的珍重体认,是‘即事’诗题在宋代获得哲学深度之重要例证。”
以上为【即事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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