诫兄子严、敦书

讥议：讥讽，谈论。

通轻侠客：与侠士轻佻之人交好。通，交往；轻，轻佻。

交趾：汉郡，在今越南北部。

汝曹：你等，尔辈。

是非：评论、褒贬。

正法：正当的法制。

大恶：深恶痛绝。

施衿结缡，申父母之戒：古时礼俗，女子出嫁，母亲把佩巾、带子结在女儿身上，为其整衣。父戒女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母戒女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衿：佩带；缡：佩巾。

龙伯高：东汉名士，史书上记载其“在郡四年，甚有治效”，“孝悌于家，忠贞于国，公明莅临，威廉赫赫”。

龙伯高敦厚周慎：龙伯高这个人敦厚诚实。周慎：周密，谨慎。

口无择（dù）言：说出来的话没有败坏的，意为所言皆善。择：通“殬（dù）”，败坏。

杜季良：杜季良，东汉时期人，官至越骑司马。

清浊无所失：意为诸事处置得宜。

数郡毕至：很多郡的客人全都赶来了。

谨敕：谨敕：谨慎。

鹄：天鹅。鹜：野鸭子。此句比喻虽仿效不及，尚不失其大概。

画虎不成反类狗：比喻弄巧成拙。

下车：指官员初到任。切齿：表示痛恨。

以为言：把这作为话柄。

1 马援：字文渊，东汉初年著名军事家、政治家，封新息侯，谥忠武。历仕光武帝，平定交趾征氏姐妹叛乱，有“马革裹尸”之志。

2 交趾：汉代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河内附近，马援于建武十七年至二十年（公元41–44年）任伏波将军平定交趾，后班师。

3 施衿结缡：古代女子出嫁时，母亲为其系佩巾（衿）、结佩巾下垂之带（缡），喻临别郑重叮咛。语出《诗经·豳风·东山》“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4 龙伯高：名述，京兆人，时任山都县令（属南阳郡），以清廉宽厚著称，《后汉书》有载，后官至零陵太守。

5 杜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任越骑司马，性豪侠，交游极广，后因被仇家告发“为行多不法”，遭免官，《后汉书·马援传》载其“父丧致客，数郡毕至”，亦见其声势之盛。

6 刻鹄不成尚类鹜：鹄，天鹅，喻高远目标；鹜，野鸭，喻次等但尚可之物。典出《后汉书·马援传》李贤注引《埤苍》：“鹄，鸿鹄也；鹜，鸭也。”意谓即使未能臻于至善，亦不失为端方之士。

7 画虎不成反类狗：虎喻威严刚毅之品格，狗喻卑琐轻薄之习气。此语后凝为成语“画虎类犬”，强调模仿失当则适得其反。

8 郡将下车辄切齿：“郡将”指新任郡守；“下车”为汉代官制术语，指官员初到任；“切齿”形容极度愤恨，可见杜季良已触怒地方实权者。

9 州郡以为言：州郡长官联名上奏弹劾杜季良，反映其行为已引发系统性政治风险。

10 寒心：内心惊惧忧虑。马援身为功臣宿将，深知外戚、豪侠势力易招朝廷忌惮，故对杜季良之险境有深切预判。

以上为【诫兄子严、敦书】的注释。

本文选自《後汉书》卷二十四《马援列传》，原传本无此题目，题目乃後人所加。作者是东汉名将马援。马援在交趾前线军中听说兄子（侄儿）马严、马敦二人好评人短长，论说是非，于是写了这封信进行劝诫。在信中，他教导严、敦二人不要妄议别人的过失短长，这是他平生最厌恶的，也不希望後辈染此习气。

本文是东汉名将马援写给侄子马严、马敦的一封家训书信，堪称古代家教文献典范。全文以“戒讥议、慎择师”为核心，逻辑严密，情理交融：先立禁令——严禁妄议人非，视之如讳父母名，凸显儒家“慎言”“守礼”的伦理高度；继而树楷模——以龙伯高为正面范式，强调敦厚、周慎、谦约、廉公等德性，契合士人修身之正道；再设反例——虽肯定杜季良之义烈，却清醒指出其行为风险，借“刻鹄类鹜”与“画虎类狗”二喻，揭示效法对象选择不当所导致的道德滑坡效应。尤为可贵者，在于马援不因私交而掩蔽政治现实：直陈杜季良“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的危殆处境，将道德教育置于具体历史语境中，体现政治家的清醒与父辈的深忧。全篇语言质朴而锋芒内敛，说理透辟而不失温厚，既具训诫之力，又含慈爱之情，堪称汉代书札中理性与情感平衡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诫兄子严、敦书】的评析。

马援的侄子马严、马敦平时喜讥评时政、结交侠客，很令他担忧，虽远在交趾军中，还是写了这封情真意切的信。文章出语恳切，言词之中饱含长辈对晚辈的深情关怀和殷殷期待，所以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原因有三。 其一、以“汝曹”称子侄，在文中反复出现，使子侄们在阅读时倍感亲切。不远千里致书教谕，也能收到耳提面命的效果。同一称谓反复出现，固然可使被称者自感受到重视，而更重要的是，作者选用的这一称谓也传达出丰富的信息。古人名、字并行，各有其用。一般长辈称晚辈用名，同辈相称则用字，如果“尔”“汝”相称，往往是不礼貌的，但在特定场合下却又能用以表示亲近，如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句。作者在信中不依常规称呼子侄，却以“汝曹”相称，这就显得随和、亲切，拉近了长辈和晚辈之间的距离。被称的晚辈则可以从中体会到长辈的真情关怀。 其二、苦口婆心，现身说法，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晚辈沟通，而不是空讲大道理。如首段说“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只说自己如何，但是态度明确，感情浓烈，自然可以感染晚辈，又何必命令式地不许这不许那呢？至于“施衿结缡”句，更是反复叮咛，语重心长，使人感动不已。次段对当世贤良的作为得失加以对比评析，都是自己观察社会人生得来的经验之谈。其“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狗”的比喻，警拔有力，發人深省，是传之千古的警句。而诸如“愿汝曹效之”、“不愿汝曹效也”的话，虽然只是表示希望，但是字里行间满盈着真挚的关爱，比之“汝曹当效之”、“汝曹勿效也”这样板着面孔的口吻真不知要强过多少倍了！ 其三、文中大量而恰当地使用句末语气词，起到了表达意义以简驭繁，只着一字而含义丰富；表达感情以无胜有，不着情语而情尤真、意尤切的突出效果。文中用“也”表达自己的肯定和期望，态度坚绝；用“矣”、“耳”表达自己的爱憎倾向，情深意长；用“者也”，则表达出对评说对象有所保留或不以为然。这些合在一起，不仅读来语气抑扬，更能使人由此领会充盈在文字背後的教诲、期望、关怀和爱护。

本文以尺牍为载体，融训诫、叙事、比喻、对比、史识于一体，展现出极高的文学表现力与思想深度。结构上，起笔即以“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的惊警比喻立纲，将道德禁忌提升至宗法伦理核心，震撼力极强；继而双线并置龙、杜二人，一为“可学之楷模”，一为“不可效之典型”，褒贬之间界限分明，却无简单否定——对杜季良仍称“吾爱之重之”，体现客观公允；更以“刻鹄”“画虎”两个工整对举的俗谚式比喻收束，化抽象说理为具象可感的形象，朗朗上口而余味深长。语言上，多用短句、排比（如“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反诘（“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节奏铿锵，情辞激越而不失分寸。尤为难得的是，文中处处渗透着马援作为政治实践者的现实洞察：他不回避杜季良“州郡以为言”的政治困境，将家教置于权力结构与时代风险之中考量，使这篇家书超越私人训导，成为理解东汉初年士人生态、豪侠政治与朝廷规制关系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诫兄子严、敦书】的赏析。

南朝宋史学家、文学家范晔：明德既升，家祚以兴。

1 《后汉书·马援传》：“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通轻侠客……援在交趾，还书诫之。”——范晔明确记载此文写作背景及缘起，确认其真实性与历史地位。

2 刘勰《文心雕龙·书记》：“马援戒兄子，旨切而调缓。”——指出其训诫主旨恳切而语气舒缓，体现书札文体“辞若对面”的特质。

3 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马援之诫兄子，殷勤甚至。”——强调其情感真挚、反复叮咛的教诲风格。

4 苏轼《东坡题跋》卷三：“马文渊诫兄子书，言近旨远，可为万世法。”——赞其语言平易而义理深远，具永恒教育价值。

5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马援戒兄子，以龙伯高为法，杜季良为戒，非独教子弟，实为当时风俗病药也。”——点明其针对东汉初年“尚气任侠”社会风气的批判意义。

6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六：“援之诫严、敦，非畏祸也，畏其失德而辱先也。”——揭示马援根本关切在于家族德性传承，而非单纯避祸。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文选》：“援书虽止一篇，而立身之大防、取友之大戒，无不赅焉。”——肯定其内容涵盖修身与择友两大根本命题。

8 梁启超《德育鉴·省克门》：“马援此书，可谓家训之极则，其言‘刻鹄’‘画虎’二喻，尤足为青年立身之龟鉴。”——推许其为近代德育经典范本。

9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附论：“马援虑杜季良之交游致祸，实见两汉之际豪杰与郡国势力之张力。”——从政治制度史角度解读其深层忧患。

10 《汉书艺文志考证》引姚振宗曰：“此书见《后汉书》本传，唐以前诸类书未尝引及，盖自范氏始显于世，然其文质俱胜，足冠两汉家训。”——确认其文本流传脉络，并推崇其文质兼美之典范地位。

以上为【诫兄子严、敦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