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银烛红妆，菜花总是曾留处。流觞事远，绕梁歌断，题红人去。绕蝶东墙，啼莺修竹，疏蝉高树。叹一春风雨，归来抱膝，怀往昔、自凄楚。
遥望东门柳下，梦参差、欲归幽路。断红芳草，连空积水，凭高坠雾。水洗铜驼，天清华表，升平重遇。但相如老去，江淹才尽，有何人赋。
翻译
何须点燃银烛、罗列红妆？菜花盛开之处，本就是往昔欢游常驻之地。曲水流觞的雅事早已遥远，余音绕梁的歌吟亦已断绝，题诗于红叶寄情的佳人也已远去。蝴蝶在东墙边盘桓萦绕，黄莺在修长的翠竹间啼鸣，稀疏的蝉声自高树上传来。可叹一春风雨摧折，如今归来唯有抱膝独坐，追怀往昔，不禁自感凄楚悲凉。
遥望东都城东门柳荫之下，梦境恍惚参差，似欲循幽径归返旧游之途。但见落花委地、芳草连天，天空与水面相接，积水连空，高处雾气低垂而坠落。雨水洗尽铜驼荆棘，天光澄澈映照华表，仿佛盛世升平再度重现。然而司马相如已老，江淹才尽，当今之世，还有谁人能再作如此深挚沉郁之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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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何须银烛红妆：化用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及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反写昔日宴集之华美，今已无须。
2. 菜花总是曾留处：菜花为江南早春常见野花，此处特指临安（杭州）或作者故乡庐陵（今江西吉安）郊野，为词人青年时游赏之地，亦暗含“采撷”之古义，喻往昔风雅生活。
3. 流觞事远：指王羲之兰亭修禊曲水流觞典，代指南宋临安时期文人雅集盛事，至宋亡后已成绝响。
4. 绕梁歌断：典出《列子·汤问》“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喻昔日乐舞繁盛，今则声歇。
5. 题红人去：“红叶题诗”典出唐范摅《云溪友议》，述宫女题诗红叶随御沟流出，为士人所得，后结良缘；此处反用，指故国宫苑倾覆，才人离散，诗心湮没。
6. 东门柳下：双关用典，既用《汉书·疏广传》疏广、疏受辞官归乡，公卿大夫送至长安东门外柳下；又暗指北宋汴京东华门、南宋临安东华门，为帝都象征。
7. 断红芳草：语出姜夔《扬州慢》“尽荠麦青青”，“断红”指凋残落花，喻故国残迹；“芳草连空”化用欧阳修《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极写荒寒辽阔。
8. 水洗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亡国之痛；此言“水洗”，看似涤净，实更显沧桑之恸。
9. 天清华表：华表为古代宫殿、陵墓前石柱，刻云龙纹，象征天命与文明秩序；“天清”状其洁净高华，反衬人事倾颓。
10. 相如老去，江淹才尽：司马相如晚年病免，著述渐稀；江淹《别赋》《恨赋》冠绝南朝，晚岁忽称“锦囊尽”而诗笔枯涩，世称“江郎才尽”。词人借此自喻身历鼎革、心力交瘁，非才尽，实为时代不容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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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和友人李巽吾《水龙吟》原韵之作，属南宋遗民词中极具代表性的“寓兴”体。全词以暮春景物为背景，借典抒怀，表面写流光易逝、旧游难再，实则深寓故国之思与文化断续之忧。上片由眼前菜花起兴，以“流觞”“绕梁”“题红”三组盛事意象，叠写昔日临安承平风雅；继以“绕蝶”“啼莺”“疏蝉”三组清冷意象转写当下寂寥，时空张力强烈。“一春风雨”非仅节候，实指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落之巨变，“归来抱膝”乃遗民退居乡野、孤守心志之真实写照。下片“东门柳下”暗用《汉书·疏广传》“东门送别”典，又隐指汴京东华门或临安东华门，梦中欲归之“幽路”，实为不可复返的文化故园。“水洗铜驼”化用《晋书》索靖指洛阳宫门铜驼叹“会见汝在荆棘中耳”之典，反用其意而倍增沉痛——铜驼虽经雨水洗濯，华表重焕清华，然山河易主，升平只是幻影。结句以相如之老、江淹之尽自况，非言才竭，实谓时代崩解后，传统士大夫以辞赋载道、以文章存史之功能已然失效，此乃遗民词最深刻的文化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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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辰翁此词结构谨严，以“菜花”起，以“赋”结，首尾呼应于文化记忆之存续。上片以三组动态意象（流觞、绕梁、题红）勾勒往昔之盛，复以三组静观意象（绕蝶、啼莺、疏蝉）织就当下之寂，动与静、盛与衰、实与虚，在“一春风雨”的骤然转折中完成历史定格。“抱膝”二字尤为精警，脱胎于诸葛亮“抱膝长啸”，却无三分豪气，唯余遗民蜷缩于时间废墟中的孤峭姿态。下片“梦参差”三字领起，将现实之不可归，托诸迷离之梦境，比直接言愁更见沉郁。尤以“水洗铜驼”一句为词眼：铜驼本为金石之质，岂畏水洗？然经“水洗”之后愈显斑驳，恰如故国文物在异族统治下被擦拭、被展示、被挪用，其神圣性反遭消解——此非颂升平，实为最锋利的反讽。结句不言己悲，而托诸相如、江淹，使个体命运升华为士人文化命脉的集体困境，故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专评此词，然其论“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之境，正可为此词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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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九：“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语多悲慨，而以顿挫出之，不作哀鸣，故格调在王沂孙、张炎之间，而气骨过之。”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刘辰翁《水龙吟》‘水洗铜驼’句，以丽语写沉哀，真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得风人之旨。”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刘辰翁词，苍凉激楚，读之令人泣下。其《水龙吟》‘断红芳草’一阕，尤觉字字血泪，非身经亡国者不能道。”
4.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善用典而泯其迹，如‘题红’‘铜驼’‘华表’诸典，皆融于景语之中，不露斧凿，而家国之痛，沛然莫御。”
5.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年谱》：“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距临安陷落十年，词人已隐居乡里，词中‘相如老去’云云，实自伤精力衰颓，无力再撰《须溪记抄》类史论文字，非泛言衰老。”
6.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刘辰翁和李巽吾词凡数首，此其一。巽吾原唱今佚，然据此和词可知原唱必涉东门、铜驼等故国意象，二人唱和实为遗民群体内部之精神互证。”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刘辰翁词中‘梦参差’‘欲归幽路’等语，非地理之归，乃文化心理之返归，体现遗民在元初高压下坚守士人精神空间之努力。”
8.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词“遥望东门柳下”句，谓：“东门者，汴京东华门也。辰翁虽生庐陵，而心系故都，词中所梦，实为徽钦北狩前之汴京气象。”
9. 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均作刘辰翁词，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刘会孟’，会孟乃辰翁字，可证作者无误。”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刘辰翁以赋法入词，此词‘但相如老去，江淹才尽，有何人赋’三句，句句用赋体问答之法，而情感层深，实开明末陈子龙、清初王夫之词风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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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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