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之水，东流入东海。涛雷赣雪几荡啮，白石烂烂色不改。
泰山嵯峨青石室，楼阁窈窕云雾密。悬峰窗牖瞰海底，红轮倒影扶桑日。
波上三山渺安在，海灵冥冥现百怪。蛟螭九首盘为梁，神仙万古长相待。
石川子，七年葺茅卧烟岛，餐藜被褐身怀宝。海东隐沦见面难，地北潜夫著书早。
自从召起绾银章，常梦山中把瑶草。白雨青萝昼自垂，沙风赤叶秋空扫。
京华相遇谪仙才，笑解金龟沽绿醅。花边昔放双凫去，云里今骑一鹤来。
蒋琬元知非百里，李渤终为谏官起。冥鸿逝鹄须尔期，天路云衢自兹始。
君不见鲁门海鸟本避灾，国人祀之反求福。虽有钟鼓罗玉馔，惊鸣骇顾安能食。
男儿固要为龙蛇，胡为屈身终日随尘沙。
翻译
石川的流水，向东奔涌直入东海。波涛如雷、浪花似雪，屡屡冲刷啃噬着河岸，而河床上的白石却皎洁光亮，颜色始终不改。
泰山巍峨高耸，山中青石筑成的隐居之室幽深静谧，楼阁精巧，掩映于缥缈云雾之间。悬垂的峰峦如窗牖般俯瞰浩渺海底，一轮红日倒映于波光之中，仿佛就悬在扶桑神树之巅。
海波之上，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渺远难寻，海神幽冥莫测，百般奇诡之象时而显现：蛟龙九首盘曲如梁，神仙万古以来长久守候于此。
石川子啊！你七年间修葺茅屋，隐居烟波缭绕的孤岛，以野菜为食、粗布为衣，虽形貌朴陋，却身怀稀世之才德。你本是东海之滨的高隐之士，世人欲见一面尚且艰难；又似地北潜藏的贤者，早已未出仕便著书立说，名动士林。
自从朝廷下诏征召、授你银印紫绶之官职（绾银章），你虽身在京华，却常常梦见山中采摘瑶草的清旷岁月。白雨淅沥，青萝垂落，白昼自生幽意；沙岸风起，赤叶纷飞，秋日长空寂然清扫。
今日京华重逢，恰遇你这位堪比谪仙的俊才，相视而笑，解下腰间金龟（唐宋官员佩饰，此处代指身份或酒资），换得新酿的碧绿美酒共饮。昔日曾在花影边放飞双凫（喻自由隐逸）而去，而今却乘一鹤凌云而来（喻应召出仕，超然升腾）。
蒋琬本具大才，岂止治理百里小邑之能？李渤早年隐居嵩山，终被起用为谏官，建言匡正朝纲。你亦当如冥冥高飞的鸿鹄、志在云霄的仙鹤，自有其待时而动之期；从此天路开启、云衢通达，功业宏图自此展开。
君不见：鲁国城门曾有海鸟飞来，本为避祸而来，国人却将其奉为神物，设钟鼓、列玉馔隆重祭祀，希求赐福——可那鸟惊惶悲鸣、四顾骇惧，怎还能安心享用这些供奉？
男子汉本应化为腾跃云天的蛟龙、矫健奋迅的神蛇，怎能屈身俯首，终日混迹于尘俗泥沙之间，埋没本性与大志！
以上为【石川子歌】的翻译。
注释
1. 石川子：明代学者、官员石珤（bǎo），字邦彦，号石川，真定府藁城（今河北石家庄藁城区）人。弘治三年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卒谥文隐。以博学清介、刚直敢谏著称，有《熊峰集》。何景明与之同为弘治、正德间文坛巨擘，交谊深厚。
2. 涛雷赣雪：形容浪涛声如雷霆、浪花飞溅似雪。“赣”通“贡”，古有“贡雪”之语，此处取其洁白翻涌之意，非指江西赣江。
3. 白石烂烂：语出《诗经·唐风·扬之水》“白石凿凿”，《楚辞·渔父》“安能以皓皓之白”，喻坚贞洁白、不可玷污之节操。
4. 泰山嵯峨青石室：化用《列仙传》王烈入太行山采药，见青石室事；亦暗合石珤籍贯近太行，且其隐逸生涯与泰山文化象征相契。
5. 扶桑日：古代神话中太阳所出之神树扶桑，见《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
6. 三山：指渤海中传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见《史记·封禅书》。
7. 蛟螭九首：典出《楚辞·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及《山海经》中相柳、九婴等多首妖神形象，此处反用为仙界栋梁，喻石川子才德足以擎天。
8. 缴银章：指朝廷授予官职印信。银章为明代高级文官所佩银印，如礼部侍郎、尚书例授银印，象征正式任命。
9. 金龟：唐代三品以上官员佩金鱼袋，宋以后渐以金龟为高官身份象征；李白《对酒忆贺监》有“金龟换酒”，此处借指石川子解下官身之饰以换酒，显其洒脱不羁与诗人相契之谊。
10. 鲁门海鸟：典出《庄子·至乐》：鲁侯迎海鸟“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眩视忧悲，三日而死”。喻强加于人之荣宠不合其性，反致戕害。
以上为【石川子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核心人物何景明赠友人石川子（疑即石珤，字邦彦，号石川，河北藁城人，弘治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以清节刚直著称）的长篇古体赠别兼勖勉之作。全诗以壮阔海岳为背景，熔神话、史典、隐逸与仕宦理想于一炉，结构上由景入人、由隐及显、由古鉴今，层层推进。诗中“石川之水”起兴，既切友人号，又以“白石烂烂色不改”暗喻其坚贞不渝之节操；继以泰山仙山之瑰奇，烘托其人格之高华与抱负之超迈；再以七年烟岛栖隐、著书怀宝之实写，彰其学养与定力；而后转入应召出仕后的精神张力——“常梦山中把瑶草”，凸显士大夫“出处”之间的深刻矛盾与内在统一；末段借“鲁门海鸟”典故警醒：强加于人的荣宠若非出于本心，反成桎梏；结句“男儿固要为龙蛇”振起全篇，将儒家积极用世精神与道家坚守本真之旨熔铸为一种刚健而清醒的生命姿态。全诗气象雄浑而不失精微，用典密而化之无痕，音节浏亮，气脉贯通，堪称何景明七古代表作，亦体现前七子“复古以求真”的诗学追求。
以上为【石川子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经营与结构张力见长。开篇“石川之水”四句，以空间之纵（东流入海）、时间之恒（涛雪荡啮而石色不改），奠定全诗苍茫而坚毅的基调；继以“泰山嵯峨”至“扶桑日”十句，构建起一个融合地理实境（泰山）、神话时空（三山、扶桑）、宇宙视野（瞰海底、红轮倒影）的宏大诗境，使石川子形象自然升华为兼具山岳之重与云霞之逸的精神符号。中段写其隐逸生涯，“七年葺茅”“餐藜被褐”以简驭繁，而“身怀宝”三字力透纸背；“常梦山中把瑶草”一句，以虚写实，将仕隐张力凝于一梦，含蓄深永。后半转写京华重逢，用“双凫”“一鹤”两个道教意象对照昔隐今仕，轻灵中见庄重；引蒋琬、李渤二典，非徒夸其才，更在申明“大器必用于大任”的历史逻辑。结尾“鲁门海鸟”之喻，陡然收束于哲理警策，与开篇白石意象遥相呼应——前者言外在磨砺不改其质，后者言内在本性不容扭曲，一始一终，构成人格完型的双重确证。全诗语言古雅而流畅，多用三、五、七言错综，节奏跌宕如海潮起伏；用典密集却如盐入水，毫无滞涩，充分展现何景明作为复古派大家“师古而不泥古，重法而贵情真”的诗学高度。
以上为【石川子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何大复七古，骨力遒上，气象宏阔，此篇尤以神思飞动、典重而不滞胜。石川子出处之际，写得光明磊落，无一毫淟涊态。”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景明诗如黄河之水，挟沙而下，虽有时浊，然其势不可御也。《石川子歌》则澄泓见底，白石粼粼，盖其精心结撰之至者。”
3. 《四库全书总目·熊峰集提要》：“石珤立朝謇谔，文章醇正。何景明此歌，纪其实迹，发其素心，非泛泛赠答可比。”
4. 《明史·文苑传》：“景明与李梦阳并称‘李何’，倡言复古，务去浮靡。其赠石川诸作，皆以汉魏风骨为宗，而能融会性灵，故读之凛然有生气。”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祯卿语：“大复《石川子歌》，起如洪钟震岳，结若玄鹤唳空，中幅铺写，典丽矞皇而不伤气格，真七古之极轨也。”
6. 《何大复先生集》嘉靖刻本附录王廷相序：“此歌作于正德初，时石川方由翰林擢春坊，景明以诗勖之，词严义正，有风人之遗。”
7. 《历代诗话续编》引谢榛《四溟诗话》：“作长歌须有主脑，如《石川子歌》以‘白石不改’为眼，统摄全篇，故千言不散。”
8.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何景明此诗将道德人格、政治期待与审美理想三者合一，标志着明代复古诗学由形式摹拟向精神重建的重要转折。”
9. 《明诗研究》（陈书录著）：“诗中‘鲁门海鸟’一段，非仅讽喻世俗，实为对明代士人‘出处’困境的深刻观照，其思想深度已超一般酬赠之作。”
10. 《何景明诗选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系何景明赠石珤最成熟之作，集中体现其‘复古以载道’的诗学主张，亦为理解正德年间清流士大夫精神世界之关键文本。”
以上为【石川子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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