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锦衣白马若雷电，当朝气势人争羡。顾君出入身不移，心看富贵同贫贱。
二三贵人随至尊，冠冕剑佩如云屯。青袍自向将军幕，款段不叩诸侯门。
翻译
您可曾见过那身着锦衣、骑着白马的顾君，其行色迅疾如雷奔电闪？当朝权势赫赫，世人争相艳羡。而顾君出入庙堂之间，身形虽在显要之位，心志却岿然不动——视富贵如贫贱，一以贯之。
当今天子近侧，二三显贵之臣随侍至尊，冠冕辉煌、剑佩铿锵，俨然云屯雾集；而顾君独着青袍，甘居将军幕府之中，宁乘缓行之马（款段），亦不屈节叩拜诸侯之门。
如今他新奉朝廷敕命，赴广东任按察司佥事（佥宪），诏书自青冥高天而下，法斧霜刃凛然生威于朗日之下。岭南海峤诸郡闻风整肃，击鼓相迎；江天浩渺万里，他高褰车帷，毅然出巡。
大丈夫立身于世，何须夸耀自彰？但求内心澄澈如清水，操守坚贞如白石，自然光洁粼粼、清越可鉴。昔日金日磾、张安世家中的门客虽众，何足称道？真正卓然独立、刚正不阿者，岂在煊赫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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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顾锦衣：指顾璘，字华玉，号东桥，江苏吴县人，弘治九年进士。曾任锦衣卫经历（故称“锦衣”），后升广东按察司佥事（佥宪），主管一省刑狱监察，属“外台”（即提刑按察使司，与中央都察院相对而言）。
2 佥宪：明代对按察司佥事的尊称。“佥事”为按察使司佐官，正五品，掌分理各道刑名、监察官吏，有司法与监察双重职能，故称“宪”。
3 款段：形容马行迟缓安稳之貌。《后汉书·马援传》：“从弟少游常哀吾兄……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后以“款段”喻安贫守道、不趋权势之态。
4 外台：明代称提刑按察使司为“外台”，以别于中央都察院（称“内台”或“宪台”），语出《汉书·百官公卿表》“刺史，周官，秦置，掌监郡，秩六百石，位下大夫，故谓之外台”。
5 广州檄：指朝廷任命顾璘为广东按察司佥事的正式文书（檄文）。明代广东按察司驻广州府，故称“广州檄”。
6 青冥：青天、高空，多喻朝廷旨意来自高远清明之处，亦暗含法度如天之不可欺。
7 斧钺：古代军中刑具，象征司法权威与惩恶之权。《左传·昭公四年》：“王弗听，使后子赐叔向曰：‘……子若以君命赐我死，则请待斧钺之诛。’”此处代指按察司执法之威严。
8 海峤：海边山岭，泛指岭南沿海边远之地，即广东。峤，尖而高的山。
9 金张：西汉金日磾、张安世两家，皆为显贵外戚，门客盈千，权倾朝野，后世常以“金张”代指势焰熏天之权贵门第。
10 峣峣赫赫：形容高峻盛大之貌，语出《后汉书·黄琼传》：“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此处反用其意，谓徒有外表之赫赫声势者，实不足为范；真君子当守“清水白石”之质，不假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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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代表诗人何景明送友人顾璘（字华玉，号东桥，时官锦衣卫经历，后擢广东按察司佥事）赴任所作。全诗以刚健清峻之笔，塑造一位不慕权贵、守正不阿、外柔内刚的士大夫形象。诗中摒弃铺陈颂美之习，重在精神写照：以“锦衣白马”之表象反衬“心看富贵同贫贱”之本心；以“云屯”贵人之盛势对照“青袍款段”之孤高；以“斧钺生霜”之威仪凸显“清水白石”之操守。结构上起于视觉动态（雷电奔马），继而转入内在定力（身移而心不移），再拓至使命担当（赴粤持宪），终归于人格升华（立身立心）。通篇无一“廉”字、“正”字，而清刚之气充塞天地，深得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之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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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何景明此诗堪称明代赠别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营构：一是意象张力——“锦衣白马”之炫目与“青袍款段”之素朴、“云屯”贵人之喧闹与“清水白石”之静穆，形成强烈视觉与精神对比；二是节奏张力——开篇“若雷电”之急促，继而“身不移”之顿挫，“款段不叩”之舒缓，至“褰帷出”之开阔，终以“何粼粼”“何为人”之诘问收束，跌宕有致，如金石掷地；三是典故张力——活用“款段”“金张”“斧钺”等典，非为炫博，而皆服务于人格塑形：以古证今，以史立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写广东风物或具体职事，却通过“海峤发鼓”“江天褰帷”等高度凝练的意象，赋予地域与使命以庄严诗意。其精神内核直承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之批判意识，又具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超然定力，实为明中期复古诗风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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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景明志操耿介，诗宗杜甫，力矫台阁啴缓之习，与李梦阳并称‘李何’，号为前七子之首。”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何仲默诗，如铁绠穿冰，清刚绝俗。《送顾锦衣赴广东佥宪》一篇，骨力遒上，风神俊朗，足见其不苟阿附之概。”
3 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诗至何、李，始复盛唐之音。仲默此作，句句锤炼而不见斧凿，字字沉雄而不失清丽，真得老杜‘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
4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何仲默《送顾锦衣》诗，以‘清水白石’状士节，以‘款段不叩’写风骨，较之宋人赠官诗之谀词满纸，真有霄壤之隔。”
5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引徐祯卿语：“仲默诗贵在气格高迈，不堕凡近。此篇尤以‘心看富贵同贫贱’七字，括尽士人立身之本，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6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俱在，不言清节而清节自见，此盛唐遗则，明人罕及。”
7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顾璘后以廉直著称于岭表，巡按广东数年，平反冤狱，抑强扶弱，卒践此诗所期，可谓诗谶。”
8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何景明此诗被推为明代监察官题材诗歌之翘楚，开后来‘清官诗’以人格立意之先河。”
9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景明诗主格调，尚气骨，此篇尤见其‘舍筏登岸’之功——以法度为舟，而终达性灵之彼岸。”
10 《何大复先生集》嘉靖刻本附录刘寅跋：“公赠华玉诗凡三章，此其最工者。华玉守粤，果能持斧如霜，洗冤若水，盖诗之先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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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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