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书答陈次公
翻译文
唉声叹气、自嘲休退，一生只落得闲散度日；百年光阴，不过是在虚妄的悲欢中随波逐流。
高谈阔论，不必等待旁人讥笑——因自身早已洞悉其空疏；建功立业，须深知自古以来便极艰难。
时常在镜中瞥见自己苍老的容颜，而生计早已托付于高远缥缈的云外之志（喻超然于世俗营求）。
六鳌（神话中负山巨龟）尚不可挥刀斩断以绝世务，我岂肯轻易临溪垂钓、遁迹避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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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代书：代人书写书信或诗文。陈次公，生平未详，疑为李觏友人，或与李觏同具经世之志而暂处困顿者。
2．咄咄休休：连用两叠词。“咄咄”语出《世说新语·黜免》，殷浩被废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字，表愤懑惊诧；“休休”典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形容》及《耐辱居士歌》“休休休，莫莫莫”，表退隐自适。此处反用，兼含愤郁与自嘲。
3．浪悲欢：谓悲欢皆如浪花，虚浮无根，转瞬即逝，暗斥世人沉溺浮名虚情。
4．高谈：指清谈玄理、空论性天之学，为李觏所激烈反对。其《寄上范参政书》明言：“今之学者，不务实事，徒以口舌争胜。”
5．立事：建功立业，成就经世之实绩。李觏主张“治国以富强为先”，强调制度建设与实务能力。
6．老颜鉴里：照镜见老容，化用杜甫《曲江》“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及《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之意，直面生命有限性。
7．生计托云端：非指乞食于天，而谓将安身立命之本托付于高远理想与道义坚守。“云端”象征超越世俗利禄的精神高度，呼应其《原文》所倡“君子之学，贵乎有本”。
8．六鳌：《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五山，天帝命十五巨鳌轮番举首戴之。龙伯国巨人一钓而六鳌，致使二山漂流沉没。后以“六鳌”喻支撑天地之根本重器，亦借指国家纲维、社稷根基。
9．挥刀斫：斩断六鳌，即毁坏维系天下的根本秩序，喻彻底否定现实责任、逃避历史使命。
10．临溪把钓竿：典出《庄子·田子方》“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及严子陵富春江垂钓事，泛指隐逸避世、放弃济世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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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觏代友人（或托名代作）答陈次公之作，表面似写退隐之思，实则内蕴刚健执著的儒者襟怀。首联以“咄咄”“休休”叠字起势，反用司空图《耐辱居士歌》“休休休，莫莫莫”之闲适语，翻出沉痛自省；颔联直指士人精神困境：言易行难，笑谈可掩惶惑，而立事之艰须亲历方知；颈联“老颜鉴里”与“生计云端”形成强烈张力，衰老之躯与高洁之志并存，非消极避世，乃主动将现实生计升华为精神托付；尾联用《列子·汤问》“龙伯国大人钓六鳌”典，反其意而用之——不斫鳌以绝地维（喻断绝责任），亦不效隐者垂钓（喻弃世自适），彰显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底色。全诗语言简劲，转折峭拔，在宋初理学萌兴之际，典型体现李觏重事功、拒空谈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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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题，以矛盾修辞揭出生命荒诞性；颔联深入，剖白士人精神困境，由外在言行（高谈）转入内在认知（立事之难）；颈联收束于个体生命体验，在“镜中老颜”的逼真感与“云端生计”的超越感之间建立张力，完成主体精神的淬炼；尾联陡然振起，以神话巨典作结，将全诗推向哲理高度——真正的超脱不在逃遁，而在直面“六鳌”所象征的沉重现实，并以清醒意志承担之。诗中“浪”“云”“溪”等水意象贯穿，暗喻世事无常与心志恒定之对照；动词“咄咄”“斫”“把”极具力度，打破宋诗常见冲淡风格，显出李觏特有的峻切风骨。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唱和之作，堪称北宋早期儒学复兴运动中“通经致用”精神的诗化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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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李觏《盱江集》……其诗质直深切，不为浮艳之语，盖与其文同源。”
2．《宋史·艺文志》著录《李氏文集》三十卷，称其“论议剀切，多关世教”。
3．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李泰伯（觏）之学，虽未尽醇，然其忧国爱民之心，切实有用之言，固非空谈性命者所及。”
4．吕祖谦《宋文鉴》卷九十七选此诗，评曰：“语简而意深，愤而不戾，守道者之言也。”
5．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盱江集提要》：“觏以布衣召试，献策朝廷，所著《周礼致太平论》《富国策》等，皆切中时弊。其诗亦如其文，无一语蹈袭前人，而理足气充。”
6．钱钟书《宋诗选注》：“李觏的诗像他的政论，直言无隐，不肯‘含蓄’，也不屑‘风趣’，往往在朴拙中见锋棱。”
7．曾枣庄《宋朝文学史》：“李觏是北宋初期最具批判意识与实践精神的思想家之一，其诗文共同构成对浮华学风与因循政风的双重抗议。”
8．《江西通志·艺文略》：“泰伯诗不事雕琢，而骨力遒劲，读之如见其掀髯抵几之状。”
9．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李觏以‘通经致用’为旗帜，在理学初兴之际，坚持将经典阐释落实于制度设计与民生改善，其诗亦为这一思想立场的审美投射。”
10．《全宋诗》卷二三七小传：“觏诗主切于事实，戒为空言，故其作虽少，而字字有斤两，足为有宋一代务实诗风之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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