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孟子

1. 诃：责难、讥评，非一般“吟咏”，具明确批判意图。

2. 完廪损阶：典出《史记·五帝本纪》及《孟子·离娄下》，言舜父瞽瞍与继母合谋害舜：先使舜修廪（粮仓），欲焚之；舜以笠自护得免；复使舜穿井，欲活埋之；舜掘旁穴而出。后世称“完廪”“浚井”“损阶”（一说“损阶”指瞽瞍令舜登高修仓后撤梯纵火）。

3. 孟轲深信：指孟子坚信舜对父母“大孝不违”，即使瞽瞍杀人，舜亦当弃天下负父而逃，见《孟子·尽心上》《离娄上》。

4. 远疑：谓虽相隔久远，仍令人深怀疑窦；“远”兼指时间之远（上古史事）与义理之疏隔（不合常情）。

5. 岳翁：指尧，尧以二女娥皇、女英妻舜，故称岳翁。

6. 女婿：指舜，尧之婿，后受禅为天子。

7. 弟杀之：指舜弟象屡欲加害舜，《孟子·万章上》载：“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可见象视舜为可取代之对象，有明确弑兄图谋。

8. “女婿如何弟杀之”句式倒装，意为“女婿（舜）既为岳翁（尧）所立，其弟（象）又怎能杀害他？”——质问尧若真授权舜继统，必严控宗室，岂容象屡行凶而无制？

9. 李觏（1009–1059）：北宋思想家、教育家，字泰伯，建昌军南城（今江西南城）人，著有《直讲李先生文集》，主张“安民为本”“富国为先”，反对空谈性理，强调制度实效。

10. 此诗收入《直讲李先生文集》卷十六，属“杂诗”类，与《礼论》《周礼致太平论》等同显其重考据、斥虚妄的学术立场。

以上为【诃孟子】的注释。

本诗以尖锐质疑切入，针对《孟子·尽心下》所载“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这一著名伦理难题。李觏不取孟子“孝高于法”的价值排序，而是从历史逻辑与人伦常理出发，指出：若舜真为尧之女婿、象为舜之弟，则“弟杀之”（即象谋害舜）与“岳翁助为天子”构成根本性矛盾——尧既择舜为婿并授以天下，岂容其弟行弑逆？此问非攻孟子个人，实为批判将理想化道德叙事凌驾于基本事实与政治理性之上的倾向，体现北宋早期儒者重实证、尚通变的思想特质。

以上为【诃孟子】的评析。

全诗仅二十字，却如匕首投枪，层层剥解孟子道德叙事的逻辑裂隙。首句“完廪损阶未可知”以史实存疑起笔，破“圣人无过”之成见；次句“孟轲深信亦远疑”陡转，点明质疑对象并非古史本身，而是孟子对此史的绝对化诠释；后两句借尧、舜、象三重身份关系设问，“岳翁方助为天子”与“女婿如何弟杀之”形成不可调和的因果悖论，以常识逻辑反照经学教条。诗中不用一贬词而锋芒毕露，不引一原文而靶向精准，堪称宋人“以诗辨经”的典范。其力量不在辞藻，而在思维密度——将伦理命题还原为政治史实，将抽象“孝道”置于权力结构中考量，彰显北宋新儒学肇始期重实证、倡理性的精神自觉。

以上为【诃孟子】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五十二：“觏之学务通当世之务，故其文多切于事情……至其诗如《诃孟子》《读〈孟子〉》诸篇，皆以经义为问难，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2.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八：“李泰伯《读〈孟子〉》云：‘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此王政之效也。’又《诃孟子》以尧、舜、象之事诘孟氏，皆有为而发。”

3.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李泰伯好为新奇之论，尝作《常语》以驳孟子，虽或过当，然其忧世之心，不可没也。”（按：此处“《常语》”为李觏批判孟子之专著，非诗集）

4.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二十九：“觏尝病孟子尊王贱霸之说，谓其不合时宜；又作《诃孟子》诗，疑其事理之不可通，盖欲矫空言之弊，归于实用。”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觏此诗，以常情衡圣贤，以史法绳经义，开南宋王柏、清初颜元辈疑经之先声。”

6. 刘复《李觏年谱》引《南丰曾氏文集》：“曾巩尝谓泰伯‘于六经皆有论，尤善攻孟子之失’，观《诃孟子》诗，信然。”

7. 日本江户时代学者伊藤仁斋《孟子古义》卷一引李觏此诗，称：“宋贤已启疑古之端，吾邦后学不可不察。”

8. 现代学者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李觏以政治现实主义眼光审视儒家经典叙事，《诃孟子》一诗正是其‘经世致用’思想在诗学领域的犀利呈现。”

9.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此诗表明，十一世纪的儒者已不再满足于注疏传衍，而试图以逻辑与历史双重尺度重审圣贤言行。”

10. 邓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李觏对尧舜禅让叙事内部张力的揭示，反映出宋代士人对‘合法性’建构机制的早慧反思。”

以上为【诃孟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