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 · 其一郴州作

1．兰陵王：词牌名，三段一百三十字，仄韵，以周邦彦《兰陵王·柳》为正体，此词依其格律而作。

2．郴州：今湖南郴州，南宋时为僻远州郡，常为贬谪之地。袁去华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任善化（今长沙）令，后因事罢官，流寓湘南，此词当作于其羁滞郴州时期。

3．晓阴薄：清晨天色微阴，云层稀薄。薄，迫近、微薄之意。

4．长烟袅：谓晨雾如烟，绵长而轻盈缭绕。袅，缭绕上升貌。

5．林表：林梢之外，指树林边缘的天际线。

6．轻素：形容雾气轻淡如素绢。素，白色生绢，喻雾色之洁与薄。

7．文园：汉代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后世遂以“文园”代指相如；此处借指作者自身，言其多病体弱、形销骨立。“宽衣索”化用《古诗十九首》“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及白居易“宽带不胜衣”之意。

8．徽弦：琴面标识音位之十三个徽点，代指琴；“寄徽弦”谓将幽恨托付于琴曲。

9．五更悲角：五更时分军中吹奏的号角声。角，古代军中乐器，声悲烈，常寓边愁、羁恨。

10．秋尽：指农历九月底至十月初，古人常以此时为岁暮将临、归期当决之期；然“尚未定”，益显身世之飘摇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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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袁去华南贬郴州期间所作，属典型的羁旅悲秋、身世感怀之作。上片以清峭笔致勾勒郴州秋晨之景：晓阴、噪鹊、初阳、林表、长烟、溪痕、桥虹、云木，意象疏朗而层次分明，于静穆中见流动，在空阔里藏孤寂。“秋容自寂寞”五字，以人格化手法点出主观情思与客观物象之浑融，奠定全词清冷基调。下片由景入情，直写漂泊无依、音书难寄、病骨支离、良宵虚度诸般苦况。“文园多病”用司马相如典，既切合自身体弱多病之实，又暗喻才高见弃、仕途偃蹇之憾。“最长笛声断”一句，以声之“长”与“断”形成张力，极写情绪之郁结难舒；“画阑凭暖”四字尤妙，阑干之暖反衬人心之寒，触觉反差深化心理孤绝。结句“归期秋尽，尚未定，怎睡著”，口语入词而沉痛入骨，将宦游者悬置无告的生命状态推向极致。全词结构谨严，情景交炼，用典自然，声情凄紧，深得清真、美成遗韵而自有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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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堪称南宋前期羁旅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主要体现于三方面：一曰意象经营精严而富张力。开篇“晓阴薄”三字即摄住秋晨神韵，“噪鹊”之动反衬天地之静，“初阳照城郭”之明丽又反衬“秋容自寂寞”之沉郁；“桥虹外，明嶂万重，云木千章”以宏阔空间对举细密笔致，既展南国山川气象，又暗喻前路阻隔、归思难通。二曰声情与词律高度契合。《兰陵王》调本多顿挫跌宕，此词于“最长笛声断”“画阑凭暖”“黄昏前后况味恶”等处，依字行腔，短句促节，如哽咽吞声，极尽抑扬顿挫之致；“甚良宵闲却”“怎睡著”等口语化收束，更以散文化语势破律，强化情感爆发力。三曰用典化若无痕。“文园多病”非徒炫博，实以相如辞赋之才、仕宦之厄、病躯之困三重叠印自身遭际；“尺素难托”暗用古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将古典书信意象转化为现实政治流放中音问隔绝的生存困境。整首词无一句直诉愤懑，而悲慨沉郁之气充塞行间，诚如清人周济所言：“钩勒之妙，无逾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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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四：“‘晓阴薄’三字起得峭拔，不堕凡响。通首写景皆含情，写情皆寓景，尤以‘画阑凭暖’四字，冷暖对照，神理俱足。”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袁宣卿词不多见，然《兰陵王·郴州作》一篇，清劲中见沉郁，北宋名家不过如此。‘归期秋尽，尚未定，怎睡著’，直是血泪凝成，非雕琢语也。”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袁宣卿事迹考》：“此词作于绍兴末年袁氏流寓郴州时，其时朝政昏暗，秦桧专权，宣卿以直言忤时，废黜久之。词中‘天涯信飘泊’‘尺素难托’，非仅言音书之隔，实隐指忠悃无由上达之痛。”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袁去华此词承周邦彦《兰陵王》之法度，而气格更为清刚。其写秋景不取萧瑟衰飒，而以明嶂云木显山川之壮，愈见身世之孤，此即所谓‘以乐景写哀’之妙。”

5．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最长笛声断’句，‘长’字极见锤炼——笛声本长，而忽断，其情之郁勃可知；‘断’字之后接‘画阑凭暖’，暖字更增凄清，盖唯阑有余温，而人已无欢也。”

以上为【兰陵王 · 其一郴州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