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其二滕王阁

1．滕王阁：唐永徽四年（653年）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故址在今江西南昌赣江滨，为江南名楼，因王勃《滕王阁序》而声震千古。袁去华此词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其时阁已屡毁屡建。

2．画栋珠帘：语出王勃《滕王阁序》“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借指滕王阁建筑之华美精工。

3．临无地：化用王勃“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极言楼阁高峻，下临大江，恍若悬于虚空。

4．西山：指南昌西郊之西山（又名厌原山、梅岭），属九岭山脉支脉，自古为赣江西岸屏障。

5．沈影：“沈”同“沉”，谓山影倒映江中，随波沉浮，故曰“半江沈影”。

6．笋令：宋代对初任县令之雅称。因唐宋时县令印信多刻竹节纹，或取“笋”为新竹初生、清廉有节之意，故以“笋令”代指新任或清贫守正之县令。袁去华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知石首县，此当追忆早年仕宦生涯。

7．宦海：喻官场生涯如海，风波险恶，沉浮不定，始见于北宋苏轼诗“宦海漂流二十年”。

8．尘扑帽：谓奔波劳碌，风尘仆仆，尘土扑满冠帽，状其疲敝之态。

9．酒徒：指志趣相投、纵情诗酒之友朋。袁去华早年与张孝祥、张元幹等交游，词中“酒徒散尽”当含故人凋零、世事沧桑之叹。

10．咏苍茫：语出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苍茫”既指天地阔大之色相，亦喻人生迷惘之境，此处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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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袁去华登临滕王阁所作，非咏王勃故事，亦不泥于阁之形胜，而以“临无地”三字破题，直摄高阁凌虚、俯视洪涛之险峻气象，继而由景入情，层层转深。上片写景清旷中见幽微：西山横翠与半江沈影构成明暗对照，斜日白鸟与晚烟渔艇形成远近动静之张力，“棹歌采莲”之声则以人间清欢反衬下片孤寂，匠心独运。下片抒怀沉郁顿挫，“愁似织”化无形为有形，“宦海归来”“酒徒散尽”二句以十四字浓缩半生宦迹与交游之变，极具概括力。“满身香犹是，旧时笋令”一句尤为奇警——以体香这一细微感官记忆，锚定青春仕宦之初心，与“尘扑帽”“霜侵鬓”形成尖锐时空对峙，悲慨深挚而不失筋骨。结句“独立咏苍茫，西风劲”，纯以意象收束，无一泪字而悲风扑面，得宋人以健笔写深哀之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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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承《满江红》调激越之体，而能刚柔相济，于雄阔中见幽微，于沉痛中藏清刚。开篇“画栋珠帘，临无地、沧波万顷”，以六字短句起势，如惊涛拍岸，立定滕王阁凌虚驭风之势；继以“云尽敛”三字顿挫，使浩荡之气稍收，转入西山横翠、半江沈影之静观，节奏张弛有度。尤可注意者，上片末“听棹歌、游女采莲归，声相应”，看似闲笔，实为情感伏线——以民间生机盎然之乐，反照下片“愁似织”之孤怀，此即王国维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法。下片“满身香犹是，旧时笋令”一句，堪称全词诗眼：香气本易消散之物，词人却执拗认定其“犹是”旧时所有，此非嗅觉之实录，实为精神之坚守——纵使宦海沉沦、故交零落、容颜衰颓，那一缕清芬所象征的士人初心与气节，未曾湮灭。结句“独立咏苍茫，西风劲”，不言愁而愁不可遏，不着悲而悲彻骨髓，西风之“劲”，既是自然之力，更是词人挺立不屈之精神风骨，与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异曲同工，皆以天地为镜，照见人格之峻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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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库全书总目·芦川词提要》：“去华词多感时伤事，清劲疏宕，与张元幹、张孝祥并称‘南渡三俊’，然其沉郁处过之。”

2．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满身香犹是，旧时笋令’，十字抵人千言，非深于情、笃于守者不能道。”

3．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袁宣卿词，于南渡诸家中最得骚人之旨。‘宦海归来尘扑帽，酒徒散尽霜侵鬓’，二语真堪泣鬼神。”

4．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结句‘西风劲’三字，力透纸背。非仅状景，实以风之劲烈，喻词人虽经摧折而风骨愈劲，足为南宋士大夫精神写照。”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袁去华此词将滕王阁从王勃式的少年意气空间，转化为中年士人的存在叩问场所，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空间，是南宋登临词的重要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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