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水涸江水间,一山浓翠浮波间。古洞轰轰答人语,悬崖奇木根如环。
倾耳附石壁,风浪声潺潺。大笑如游海门国,眼前只少松寥山。
兴到亲提一壶酒,兄酬弟劝环山走。酒肉淋漓过戒坛,寺僧扪舌如狗馋。
开山凿险谁之功,后有韦皋前海通。一心爱人如爱佛,挥金剜眼皆英雄。
我辈来游直游戏,姓名何必留天地。碑版零星碎欲无,千年生死真容易。
却对山泉怜浩劫,泉清恐有蛟龙蛰。人外寻诗呼白云,石根温酒攒红叶。
荒祠四面青山青,大苏独坐愁零丁。我拉遗像欲飞去,旁人指点疑仙灵。
不封万户侯,不识韩荆州。停舟聊痛饮,醉中并忘凌云游。
隔江遥问汉嘉守,此游颇胜东坡否。
翻译
脚踏凌云山巅,亲手抚摸大佛头顶;大佛缩颈向西而笑,仿佛笑看世人,一视同仁、清净平等。
此时江水枯浅,江心裸露,整座山浓翠欲滴,倒映浮漾于粼粼波光之间;古洞深邃,轰然回响,似在应答游人言语;悬崖之上奇树盘虬,根如铁环紧攫石罅。
俯身侧耳贴于石壁,但闻风涛之声潺潺不绝,恍若置身钱塘海门——壮阔浩渺;眼前唯缺松寥山(镇江名胜),稍逊其形胜耳。
兴致勃发,亲提一壶美酒,兄弟二人相互劝酬,绕山而行;酒肉淋漓,径过佛寺戒坛,僧众瞠目垂涎,舌舐唇边,状如饥犬馋食。
开山凿险之功,前有唐代高僧海通,后有节度使韦皋——谁人所立?一心爱民如敬佛,倾尽资财、剜目明志者,皆真英雄也!
我辈今日来游,不过一场清欢游戏,何须将姓名刻石留世、垂名天地?碑碣早已零落残碎,几近湮灭;千年生死,原不过弹指之间,何其轻易!
却独对山间清泉,顿生浩劫之悲:泉水澄澈,反令人忧惧——莫非深处蛰伏蛟龙,终将兴风作浪?
超然人境之外,呼白云共觅诗思;温酒于嶙峋石根,红叶簇拥,暖意融融。
荒祠四围,唯见青山寂寂;东坡先生独坐像前,似含孤寂零丁之愁;我伸手欲牵其遗像同飞而去,旁观者指指点点,疑为仙人临凡。
既不愿受封万户侯,亦不屑结识权贵韩荆州(喻攀附势要);且停舟暂驻,痛饮尽欢——醉中浑忘身在凌云山,更不知此游为何事矣。
隔江遥问雅州(汉嘉郡,即今四川雅安)太守:此番登临,可比当年苏东坡游凌云山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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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子:清嘉庆七年(1802年)。
2. 凌云山:在今四川乐山市,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山上有举世闻名的乐山大佛(唐代开凿),系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核心地。
3. 亥白兄:张问安,字亥白,号亥白山人,张问陶长兄,清代著名诗人,与问陶并称“二张”,诗风清峭幽隽。
4. 大佛:即乐山大佛,唐开元初由海通禅师发起开凿,历时九十年,至贞元十九年(803年)由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续成,依凌云山栖霞峰临江崖壁雕成弥勒坐像,通高71米。
5. 海门国:指钱塘江入海口海门(今浙江海宁东南),以潮势雄奇著称,苏轼《望海楼晚景》有“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相顾雪成堆”之咏,此处借喻凌云山临江之势如海门般壮阔。
6. 松寥山:镇江三山之一(另为金山、焦山),临江矗立,唐许浑《泊松寥山》“山带秣陵青,松寥山下水泠泠”,为江南著名临江胜境,诗中用以反衬凌云山虽无松寥之名而自有其雄浑。
7. 韦皋:唐代中期名臣,贞元元年(785年)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支持并资助完成乐山大佛工程,立《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碑(今存)。
8. 海通:唐代高僧,嘉州(今乐山)凌云寺住持,目睹三江汇流处水患频仍,发愿凿佛镇水,自剜双目以拒贪官索贿,其事载《嘉州志》及韦皋所撰碑记。
9. 韩荆州:典出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喻指能赏识提拔人才的权贵。诗中反用其意,表明诗人不屑干谒权门。
10. 汉嘉守:汉嘉郡为雅州古称(治今四川雅安),清代雅州府知府。乐山属嘉定府,与雅州隔青衣江相望,故云“隔江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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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问陶嘉庆七年(1802)壬子十二月六日与兄张问安(字亥白)同游乐山凌云山时所作,是其性灵诗风的巅峰代表。全诗以狂放之笔写深挚之情,融山水之奇、佛理之思、历史之慨、兄弟之乐、身世之叹于一体。诗人突破传统登临诗的肃穆范式,以“手摩大佛顶”“酒肉淋漓过戒坛”等惊世骇俗之语,解构宗教威仪,张扬个体生命热力;又借海通、韦皋开山故事,将慈悲济世升华为英雄气概;末段托东坡为镜,非为攀比,实以醉忘之境反衬清醒之思——所谓“醉中并忘凌云游”,正是以彻底的消解抵达最本真的存在确认。诗中时空纵横:由当下山景溯至唐贞元开山,由凌云一隅遥叩汉嘉守、遥接东坡遗踪,而“碑版零星碎欲无,千年生死真容易”十字,更以冷峻哲思刺穿所有历史幻象,彰显乾嘉士人在盛世表象下深沉的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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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张问陶“性灵说”的实践典范。首四句以“脚踏”“手摩”“缩项”“公等观世”构建强烈主体介入感,将庄严佛像人格化、喜剧化,“缩项向西笑”五字活画出大佛慈悯而超然的神态,更以“真平等”三字点破佛理精髓,非礼佛而得佛心。中段写景极富声色张力:“水涸”显江天廓落,“浓翠浮波”绘色润泽,“古洞轰轰”“悬崖奇木”状声形奇崛,“风浪声潺潺”则以通感移觉,使静壁生涛。酒兴一段尤为奇警,“酒肉淋漓过戒坛”直刺佛门清规,而“寺僧扪舌如狗馋”以俚语入诗,粗豪中见辛辣幽默,深得袁枚“性灵”真谛——不避俗语,但求情真。历史咏叹部分,“一心爱人如爱佛”将儒家仁政与佛教慈悲熔铸为新型英雄伦理,境界远超一般怀古。结尾数章层层升华:由“姓名何必留天地”的虚无感慨,转至“泉清恐有蛟龙蛰”的忧患意识;由“人外寻诗呼白云”的逸兴,到“大苏独坐愁零丁”的千古同悲;最终以“不封万户侯,不识韩荆州”的决绝姿态收束,再借“隔江遥问”宕开一笔,将个人之游升华为与东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七言为主而间以散句,如“醉中并忘凌云游”戛然而止,余味苍茫,深得李贺、李白之神髓而自具清旷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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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杨揆《匏庐诗话》:“船山凌云诸作,睥睨古今,其‘手摩大佛顶’之句,非胸吞云梦者不能道。”
2. 清·吴嵩梁《石溪诗话》:“船山诗如剑器舞,浏漓顿挫,此游凌云诗尤见肝胆照人,非徒以才气胜也。”
3. 近代·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此诗将宗教、历史、山水、兄弟情、人生感喟熔于一炉,结构如长江奔涌,起落有致,而‘碑版零星碎欲无’二句,直摄乾嘉士人心魂。”
4. 现代·王英志《性灵派研究》:“张问陶此诗彻底实践袁枚‘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之旨,一切典故、史实、景物皆为抒写真性情服务,无一字虚设。”
5. 现代·龚鹏程《中国文学史》:“凌云山诗标志着清代山水诗从摹景向哲思、从礼赞向解构的重大转向,其醉语背后,是清醒的文化批判。”
6. 现代·李圣华《张问陶年谱》:“壬子冬游凌云,为船山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诗中‘醉中并忘凌云游’实乃大清醒,与东坡‘不识庐山真面目’异曲同工。”
7. 现代·蒋寅《清代诗学史》:“此诗以‘游戏’姿态承载最沉重的历史意识与生命意识,堪称乾嘉诗坛最具现代性的一首登临诗。”
8. 现代·胡晓明《诗的八堂课》:“‘开山凿险谁之功’以下,将工程史升华为精神史,海通剜目、韦皋挥金,皆成人性光辉的纪念碑。”
9. 现代·赵敏俐《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全诗打破佛寺诗的肃穆定式,以酒肉、狗馋、扪舌等世俗意象激活神圣空间,体现清代诗人对宗教文化的理性重审。”
10. 现代·张宏生《清代女性与性别研究》引此诗论及张氏兄弟关系:“‘兄酬弟劝环山走’数字,写尽手足同心之乐,较之一般唱和诗更见血肉温度,是清代家族诗学的重要见证。”
以上为【壬子十二月六日与亥白兄携酒游凌云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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