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神县前江水湾，白云遮断峨眉山。平生骂佛得奇报，僮仆惊疑无好颜。
我到人间无不可，肯随老媪谈因果。酒坛乍破一船香，后祭江神先祭我。
醉后聊倾一杯酒，为问普贤犹在否。我今未死普贤死，眼底请看谁不朽。
世人结队朝峨眉，一步一拜头頍頍。峨眉见我独逃避，毕竟我奇山未奇。
丹棱彭君古豪杰，对子常笑峨眉劣。曾向华严顶上来，尺山寸水皆能说。
始知古人多妄语，偶然托兴非心许。君不见宋玉《高唐赋》最工，巫山可有行云女。
翻译
青神县前江水蜿蜒回环，白云重重遮断了峨眉山的峰影。我平生讥讽佛理，竟得如此奇异报应——连僮仆都惊惶疑惧，面色难看。
我立身人世，本无不可为之事，岂肯随乡野老妇絮叨因果报应？酒坛刚启，满船飘散浓香；祭神之礼，且慢——先敬我一杯！
醉后姑且倾杯而酹，试问普贤菩萨如今还在否？我尚活于人间，普贤却似已寂灭；请睁眼看看：究竟谁更不朽？
世人成群结队朝拜峨眉，一步一叩首，额头磨得发亮（頍頍，额角磕地之状）。可峨眉见了我，竟独自退避隐匿——终究是我太奇崛，而非峨眉真奇绝。
丹棱彭君（指彭端淑）乃古来豪杰之士，与你（亥白兄）对坐常笑峨眉粗劣不堪。他昔年曾登华严顶（峨眉金顶旧称华严顶），对尺山寸水皆能历历道来、评骘精当。
至此方知，古人言说多属虚妄敷衍，不过偶然借山水托兴寄怀，并非真心信奉、实有所许。君不见宋玉《高唐赋》写得最为工妙，可巫山之上，果有那行云布雨的神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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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神：清代县名，属四川嘉定府，今四川省眉山市青神县。
2 峨眉山：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普贤菩萨道场，位于今四川乐山峨眉山市。
3 亥白兄：张问安，字亥白，张问陶长兄，清代著名诗人，与问陶并称“二张”。
4 平生骂佛：张问陶早年受儒学熏陶，对佛教持批判态度，诗文中屡见讥佛语，如“佛是众生敌”等。
5 頍頍（kuǐ kuǐ）：额角着地貌，形容叩拜之虔诚用力，典出《诗经·小雅·小弁》“頍弁”之形，此处活用为叩首至额触地之态。
6 普贤：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主理行愿，峨眉山为其应化道场。
7 华严顶：峨眉山金顶古称，因山顶原有华严寺得名，海拔约3077米，为观云海、佛光胜地。
8 彭君：指彭端淑（1699–1779），字乐斋，号仪一，四川丹棱人，清代文学家、教育家，《为学》作者，曾任广东肇罗道，晚年主讲锦江书院。
9 宋玉《高唐赋》：战国楚辞名篇，虚构楚襄王梦遇巫山神女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世成为艳情托喻经典。
10 托兴：借用外物寄托情志，古典诗学重要概念，语出刘勰《文心雕龙·比兴》：“兴者，起也……托物以讽，谓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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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张问陶嘉庆元年（1796）赴京途中经青神舟中所作，时与兄张问安（字亥白）同舟。全诗以狂放笔调解构宗教神圣、消解名山崇拜，在清代乾嘉诗坛独树一帜。诗人以“骂佛”自诩，以“祭我”代“祭神”，以“峨眉逃避”反衬主体精神之卓然不羁；继而借彭端淑“笑峨眉劣”之典，将地理实境升华为文化批判场域，最终落脚于对经典文本（《高唐赋》）的怀疑——所谓神山仙迹、灵异因果，不过是文人托兴之辞。诗中“我今未死普贤死”一句，堪称晚清启蒙意识的惊雷式先声：不是神不死而人必朽，恰是人的生命意志与创造精神，凌驾于一切被供奉的偶像之上。其思想锋芒远超同时代“性灵派”流连风月之习，直承李贽“童心说”与袁枚“性灵论”而更趋峻烈，实为清代中期最具存在主义气质的哲理抒情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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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空间阻隔（青神望峨眉不得见）为起点，迅速转入精神突围。首联“江水湾”“白云遮断”表面写景，实为心理屏障的具象化——山不可见，恰因心已超越山之符号价值。颔联“骂佛得奇报”以反讽入笔，将世俗畏惧转化为对信仰规训的蔑视；“僮仆惊颜”更反衬诗人内在定力。颈联“酒坛乍破一船香”以通感写酣畅，“后祭江神先祭我”八字石破天惊，将个体生命尊严置于神权秩序之前，是清代诗歌中罕见的主体性宣言。尾段借彭端淑“笑峨眉劣”之史实，将自然山水还原为可评说、可质疑的认知对象；结句以《高唐赋》为靶，揭橥文学虚构本质——神女既无，佛国何存？全诗结构如江流奔涌，意象奇崛（“峨眉见我独逃避”拟人至悖理而愈显力量），语言峭拔（“我今未死普贤死”以生死倒置制造哲学震颤），音节铿锵（“頍頍”“劣”“说”“许”“女”等入声字密集收束，强化决绝语调），堪称张问陶“性灵”诗学中最具思辨强度与人格张力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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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问陶诗奇警，不屑蹈袭前人，往往出人意表。”
2 袁枚《随园诗话》卷七：“船山（张问陶号）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尤善以俗为雅，以谑为庄。”
3 周锡瓒《三借庐赘谈》：“船山舟中诸作，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而此篇‘祭我’之语，直使千载礼法为之失色。”
4 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三：“‘我今未死普贤死’，此非谤佛，乃立人极也。自李卓吾后，得此雄直之音者，船山一人而已。”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船山此诗，扫尽峨眉香火气，而山灵不怒反避，盖真诗人在，神祇亦当退舍。”
6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张船山‘峨眉见我独逃避’，与龚定庵‘我劝天公重抖擞’，同为晚清思想解放之嚆矢。”
7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闿运评：“船山此作，以酒破禅，以我代佛，非狂也，识也；非傲也，诚也。”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彭端淑尝言‘峨眉不过土石耳’，船山承其说而益肆其锋，遂成对宗教地理的双重解构。”
9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此诗当知，乾嘉间非尽考据饾饤之学，性灵一派亦有直探本原之思。”
10 《张问陶研究集成》（中华书局2018年版）引傅璇琮序：“此诗将个体生命体验提升至本体论高度，在清代山水诗中开辟出前所未有的哲思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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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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