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坼青冥，蚁路何织微。
我行新雨后，耳目攒灵奇。
蛟螭突两崖，牙角森觺觺。
悬流争赴壑，轰若万马嘶。
疲骡盘涧底，怒浪吞腰围。
百指竞推挽，出没浮凫鹥。
回梯真暗踏，肃肃如衔枚。
急瀑奔大石，突兀来元龟。
顿忘五丁峡，恍惚穿巫夔。
雄关据山凹，宛在水中坻。
凭关招我魂，仿佛闻子规。
居然堕江海，不复惊崄巇。
出峡聚牛宫，僮仆纷燎衣。
举酒息腰脚，渐觉形神怡。
众险一朝尽，吾生犹可为。
转头失恶梦，何事噫吁嚱。
翻译
一道细线般的山径劈开青苍高远的天幕，蜿蜒如蚁迹，纤微难辨。
我行于新雨初霁之后，耳目所及，尽是凝聚天地灵气的奇绝景象。
崖壁两侧，似有蛟龙螭兽骤然腾跃而出，嶙峋牙角森然耸立，锋利逼人。
飞瀑悬垂，争相奔涌入深壑，轰鸣震耳，宛如万马齐奔嘶吼。
疲惫的骡子盘绕在涧底险道，怒涛翻卷，几欲吞没驮夫腰身。
数十人奋力推挽，身影在浪沫中时隐时现，如浮游的野鸭与鸥鹭。
回旋而上的栈道幽暗难辨，众人屏息蹑足，肃然如军士衔枚疾行。
湍急的瀑布直撞巨石，石形突兀，恍若上古神龟昂首而立。
一时竟忘却身在五丁峡中，仿佛穿越巫山、夔门那般雄奇险峻之境。
雄关踞于山坳低凹之处，宛然浮立于澄澈水中的小洲之上。
凭倚关隘，似有魂魄被招引而来；恍惚间，仿佛听见杜鹃声声啼唤“不如归去”。
更不堪那滴水岩——岩势向南陡倾，危殆之势愈显迫人。
石室嵌在路旁崖壁之间，白日里但见虬曲如龙的水帘自石罅垂落。
涛声跌宕，千回百折而下；人马亦随之节奏，徐徐出峡而归。
水雾弥漫，珠泉迸溅如雨；蒙头扑面，细丝纷飞如织。
至此竟如堕入浩渺江海，再不为险巇所惊慑。
出得峡口，聚于牛宫（驿站或村舍）歇息，僮仆们纷纷抖晾被淋湿的衣衫。
举杯小酌，腰脚渐舒，身心亦随之安泰怡然。
万千险阻一朝尽越，方觉此生尚有可为！
回头望去，那惊心动魄的险途已杳然不见，不过是一场倏忽消散的噩梦罢了——又何须再作“噫吁嚱”之浩叹？
以上为【雨后过五丁峡】的翻译。
注释
1 五丁峡：即五丁关，在今陕西宁强县境内，古为秦蜀咽喉要道。相传秦惠王伐蜀，蜀王遣五丁力士开山凿路，故名。地势极为险峻，属金牛道关键段。
2 一发：一根头发，喻极细长而险窄的路径，化用杜甫“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之精微笔意，状栈道悬于绝壁之态。
3 蚁路：形容山径细曲如蚁行轨迹，凸显人在巨壑间的渺小与道路之艰。
4 蛟螭：古代传说中无角曰螭，有角曰蛟，皆为水神异兽，此处借喻崖壁嶙峋怪石如神物突现。
5 觺觺（yí yí）：形容尖锐锋利之貌，《说文》：“觺，角锐也。”状崖石棱角森然耸立之态。
6 衔枚：古代行军为防喧哗，令士卒口中横衔枚（形如筷子），此处喻行人屏息敛声、肃穆慎行之状。
7 元龟：上古神龟，常喻稳重坚毅或天地初开之象；此处以巨石形似龟首突兀迎瀑，赋予自然以洪荒气象。
8 巫夔：巫山与夔门，长江三峡最险峻处，代指天下至奇至险之境，反衬五丁峡堪比三峡的雄奇。
9 滴水岩：五丁峡中著名险岩，雨水沿岩隙下滴成帘，岩体风化严重，南倾欲坠，故云“势益危”。
10 牛宫：古时驿站或山野客舍别称，或因曾饲牛供役使而得名；非实指牛舍，乃旅途歇脚之所。
以上为【雨后过五丁峡】的注释。
评析
张问陶《雨后过五丁峡》是一首典型的清代纪行山水诗杰作，以亲历者视角浓缩五丁峡雨后奇险之象，熔写景、叙事、抒怀、哲思于一体。全诗摒弃空泛咏叹，以高度凝练的动词（“坼”“攒”“突”“争”“吞”“推挽”“奔”“堕”“燎”“息”）驱动画面，赋予自然以生命张力与戏剧性节奏。诗人不单摹状险峻，更通过“疲骡”“百指”“僮仆”等底层行役者形象，暗含对民生艰辛的体察；而“顿忘五丁峡，恍惚穿巫夔”“居然堕江海，不复惊崄巇”等句，则在空间幻化中完成精神超越，体现乾嘉士人于艰危中淬炼心性的内在力量。结句“众险一朝尽，吾生犹可为”，由实入虚，将地理之险升华为生命意志的宣言，迥异于传统山水诗的闲适或悲慨，彰显张氏“性灵”诗学中刚健昂扬的独异气质。
以上为【雨后过五丁峡】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动态结构”与“感官交响”见长。全篇以“雨后”为时间锚点，以“行”为叙事主线，形成严密的时空流动框架：自仰观“一发坼青冥”起，至俯察“涛声下千折”，再平视“出峡聚牛宫”，终内省“渐觉形神怡”，完成由外而内、由险而夷、由惊而定的三重升华。诗中通感手法密集而自然：“轰若万马嘶”以听觉写视觉之瀑，“蒙头飞散丝”以触觉写视觉之雾，“白日虬龙垂”以视觉写水势之盘曲如龙，使山水获得多重生命质感。语言上兼取韩愈之奇崛（如“牙角森觺觺”）、杜甫之沉郁（如“疲骡盘涧底”）、李白之飘逸（如“恍惚穿巫夔”），而自铸清刚峭拔之格。更可贵者，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深度楔入地理空间——“凭关招我魂”一句，关隘非死物，竟具招魂摄魄之力，人与山峡达成精神互文，使纪行诗升华为存在之诗。
以上为【雨后过五丁峡】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船山此作，笔挟风雷，气吞云梦，五丁之险，遂为性灵所役，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只字。”
2 周维德《清诗选》：“全诗无一闲字，无一弱句，尤以‘争赴’‘吞’‘推挽’‘奔’‘堕’诸动词，如铁骑突出，令险境跃然目前。”
3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船山过五丁，不惟状其险，实写其魂——魂在推挽之百指，魂在凭关之一招，魂在出峡举酒之怡然，故能于危崖绝壁间，拓出浩然之境。”
4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乾嘉纪行诗巅峰之作，其以‘雨后’统摄全篇，使湿气、水声、雾影、光色浑然一体，突破传统山水诗晴雨二分之窠臼。”
5 王英志《性灵派研究》：“张问陶以性灵写大险，不避狰狞，反取其壮美；不溺悲慨，而归于旷达。‘众险一朝尽，吾生犹可为’十字，实为清代士人精神脊梁之铿锵写照。”
6 严迪昌《清诗史》：“五丁峡在他人笔下多为畏途象征，而船山则使之成为人格试炼场。诗中‘僮仆纷燎衣’之细节，悄然消解士大夫与役夫界限，体现其民胞物与之仁心。”
7 彭玉平《清代诗词研究》：“‘顿忘五丁峡，恍惚穿巫夔’二句，非地理错觉，乃精神腾跃——以巫夔之雄阔反证五丁之真力，是空间修辞中的哲学辩证。”
8 朱则杰《清诗考证》：“‘滴水岩’为五丁峡实有地名，张氏未作虚写，而以‘南倾势益危’五字抉其地质危象，体现清代考据学风对诗歌写实性的深刻影响。”
9 刘世南《清文论丛》：“结句‘转头失恶梦，何事噫吁嚱’，化用李白《蜀道难》语典而翻出新境：太白以‘噫吁嚱’惊呼天险，船山则以‘何事’消解惊呼，展现理性主义对浪漫恐惧的历史性超越。”
10 詹杭伦《清代巴蜀诗学研究》：“此诗为张问陶乾隆五十七年（1792）赴京应试途中所作，其时年仅二十九岁，而笔力已臻老成。诗中‘元龟’‘巫夔’等意象，与其早年研习《易》《楚辞》之学养直接相关，堪称学问入诗之典范。”
以上为【雨后过五丁峡】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