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雨霁日苍凉,枕帏摇曳西风香。困眠未足正展转,儿童来报今重阳。
吟儿苍苍浑塞色,容怀衮衮皆吾乡。敛衾默坐思往事,天涯三载空悲伤。
正是幽人叹幽独,东邻携酒来茅屋。怜予病窜伶仃愁,自言新酿秋泉曲。
凌晨未盥三两卮,旋酌连斟折栏菊。我本清癯酒户低,羁怀开拓何其速。
愁肠解结千万重,高谈几笑吟秋风。遥望无何风色好,飘飘渐远尘寰中。
渊明笑问斥逐事,谪仙遥指华胥宫。华胥咫尺尚未及,人间万事纷纷空。
一器才空开一器,宿酲未解人先醉。携樽挈榼近花前,折花顾影聊相戏。
生平岂无同道徒,海角天涯我遐弃。我爱南村农丈人,山溪幽隐潜修真。
老病犹耽黑甜味,古风清远途犹迍。喧嚣避遁岩麓僻,幽闲放旷云泉滨。
旋舂新黍爨香饭,一樽浊酒呼予频。欣然命驾匆匆去,漠漠霜天行古路。
穿村迤逦入中门,老幼仓忙不宁处。丈人迎立瓦杯寒,老母自供山果醋。
扶携齐唱雅声清,酬酢温语如甘澍。谓予绿鬓犹可需,谢渠黄发勤相谕。
随分穷秋摇酒卮,席边篱畔花无数。巨觥深斝新词催,闲诗古语玄关开。
开怀嘱酒谢予意,村家不弃来相陪。适遇今年东鄙阜,黍稷馨香栖畎亩。
相邀斗酒不浃旬,爱君萧散真良友。我酬一语白丈人,解释羁愁感黄耇。
请君举盏无言他,与君却唱醉义歌。风云不与世荣别,石火又异人生何。
荣利傥来岂苟得,穷通夙定徒奔波。梁冀跋扈德何在,仲尼削迹名终多。
古来此事元如是,毕竟思量何怪此。争如终日且开樽,驾酒乘杯醉乡里。
醉中佳趣欲告君,至乐无形难说似。泰山载斫为深杯,长河酿酒斟酌之。
迷人愁客世无数,呼来搯耳充罚卮。一杯愁思初消铄,两盏迷魂成勿药。
尔后连浇三五卮,千愁万恨风蓬落。胸中渐得春气和,腮边不觉衰颜却。
四时为驭驰太虚,二曜为轮辗空廓。须臾纵辔入无何,自然汝我融真乐。
陶陶一任玉山颓,藉地为茵天作幕。丈人我语真非真,真兮此外何足云。
丈人我语君听否,听则利名何足有?问君何事徒劬劳,此何为卑彼岂高。
蜃楼日出寻变灭,云峰风起难坚牢。芥纳须弥亦闲事,谁知大海吞鸿毛。
梦里蝴蝶勿云假,庄周觉亦非真者。以指喻指指成虚,马喻马兮马非马。
人之富贵我富贵,我之贫困非予穷。三界惟心更无物,世中物我成融通。
君不见千年之松化仙客,节妇登山身变石。木魂石质既我同,有情于我何瑕隙。
自料吾身非我身,电光兴废重相隔。农丈人千头万绪几时休,举觞酩酊忘形迹。
翻译
清晨雨歇,天色苍茫清冷,枕帐间浮动着西风送来的微香。我尚未睡足,正辗转难眠,儿童跑来报说:今日正是重阳节。
吟哦之声苍茫浑厚,仿佛弥漫着整个边塞的萧瑟之色;胸中怀抱浩荡奔涌,却尽是我魂牵梦绕的故国故乡。我敛衣静坐,默思往事,三年流落天涯,唯余空寂悲凉。
正当幽居之人独叹孤寂之时,东邻携酒叩响我的茅屋柴门。他怜我病中流徙、伶仃愁苦,自称新酿了清冽如秋泉的曲酒。
天刚破晓尚未盥洗,已连饮两三杯;旋即再斟再劝,顺手折下栏边菊花佐酒。我本清瘦,酒量本浅,却因这真挚情谊与醇醪暖意,郁结心怀豁然开朗,何其迅疾!
千重愁肠顿然消解,高谈阔论间朗笑数声,仿佛吟啸于飒飒秋风之中。遥望天际,风色澄明和畅,心神飘然轻举,渐渐远离尘世喧嚣。
陶渊明含笑问我被斥逐之事,李白则遥指华胥仙境——那传说中至乐无为的理想之国。可华胥尚在咫尺之外,人间万事却早已纷繁成空。
一只酒器刚倾空,另一只随即满上;宿醉未醒,人已先醉。提壶携杯来到花前,折枝对影,聊作嬉戏。
平生岂无志同道合之士?可如今海角天涯,我反被世人疏远遗弃。我独爱南村那位农丈人:他隐居山溪幽僻之处,潜心修持本真之道。
虽年老多病,仍沉酣于酣甜好梦;古朴之风清远高洁,而前行之路却仍滞重难通。他避离喧嚣,栖身岩麓幽静之所;放旷自在,徜徉于云影泉声之滨。
他即刻舂出新黍,炊煮清香米饭;又捧出一樽浊酒频频相邀。我欣然命驾匆匆赴约,踏着漠漠霜天,行于古老村路之上。
穿村逶迤而入中门,老幼仓皇迎候,忙乱不宁。农丈人立于阶前,手捧粗陶寒杯相迎;老母亲自端出山野所产果醋待客。
彼此扶携,齐声清唱雅正之音;宾主酬酢,温言软语如甘霖润物。丈人见我尚是青丝满鬓,便说我尚有可为;又感念我敬重其黄发高龄,殷勤劝勉。
随性而饮,穷秋亦觉欢畅;席间篱畔,秋花烂漫无数。巨觥深斝轮番递来,新词催酒,闲诗古语间,玄妙之理悄然开启。
我开怀祝酒,致谢主人盛情;村人不嫌我潦倒失意,欣然陪坐相随。恰逢今年东方边地丰收丰稔,黍稷馨香盈满田畴。
我们相约斗酒,旬日之间往来不断;我深爱这位萧散超然的良友。我以一语酬答丈人:“愿为您释解羁旅愁绪,感念您老德高年。”
请您举起酒杯,暂勿他言;且听我为您高歌一曲《醉义歌》!
风云变幻,岂与世俗荣辱相系?石火电光,又岂能比拟人生之须臾?
荣华利禄若偶然降临,岂是苟且可得?穷达贵贱本由天定,徒然奔波又有何益?
梁冀专横跋扈,仁德安在?孔子周游列国终被削迹,而美名却万古长存。
自古以来,事理本就如此,细加思量,又有何可惊怪?
不如终日开樽畅饮,乘杯载酒,醉卧此乡乐土!
醉中妙趣欲向君言,可至极之乐本无形质,实难言传!
若将泰山斫为巨杯,以长江大河酿作美酒,倾而酌之;
迷醉愁苦之人世间无数,唤来搯耳罚饮,充作酒卮!
一杯下肚,初解愁思;两盏入喉,迷魂尽消,恍如痊愈;
继而连浇三五巨觥,千愁万恨如风中蓬草,纷纷飘散;
胸中渐生春和之气,两颊不觉衰颜退却;
四时为我御车驰骋于太虚之境,日月双轮碾过浩渺空廓;
须臾纵马直入“无何有之乡”,自然与你我融为真乐一体。
陶然自适,任玉山颓倒;以大地为茵席,苍天作帷幕。
丈人啊,我此语是真是假?真者之外,更复何言!
丈人啊,您可曾听进我言?若真听进,则功名利禄,何足挂齿?
试问您为何终日劳形役心?此所谓“卑”者果真卑下?彼所谓“高”者果真崇高?
海市蜃楼,日出即灭;云峰乍起,风过即散——皆不可恃、难久长。
芥子纳须弥,原非奇事;大海吞鸿毛,亦属寻常。
梦中蝴蝶,岂可断言为假?庄周梦蝶而醒,其觉亦未必为真。
以手指喻“指”,“指”之名相本虚;以马喻“马”,“马”之实相亦非定在。
天地不过一匹大马,万物皆同一根手指——本无差别。
既同为一指,何须强分彼此?既同为一马,何须奔走西东?
他人富贵,即我之富贵;我身贫困,并非真穷——心无挂碍,何穷之有?
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唯是一心所现,此外更无他物;世间万象与我自性,本自融通无隔。
您不见:千年古松化为仙客,贞节烈妇登临绝壁竟化石身。
木之精魂、石之质性,既与我同源同体,有情众生于我,又有何嫌隙可言?
细究吾身,亦非“我”之实有——电光石火般兴废更迭,重重隔碍,何曾有常住之“我”?
农丈人啊,您千头万绪,几时方休?不如举觞酩酊,忘却形骸,与道冥合!
以上为【醉义歌】的翻译。
注释
1.醉义歌:耶律楚材自创诗题,“醉”为表象法门,“义”为究竟义理,取“醉中见义”“以醉显义”之意。
2.耶律楚材(1190–1244):契丹皇族后裔,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九世孙;金末进士,蒙古太宗朝宰辅,元代开国文臣之首;精通儒释道三教,著有《湛然居士文集》。
3.“枕帏摇曳西风香”:帏,帐幔;西风香,非实有香气,乃秋气清冽沁人,诗人以通感写之,状西风之澄明可嗅。
4.“容怀衮衮皆吾乡”:容怀,胸怀;衮衮,浩荡不绝貌;此句化用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反其意而用之,谓心安处即吾乡。
5.“华胥宫”:典出《列子·黄帝》,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师长、无嗜欲、无是非,为道家理想乐土。
6.“石火”:佛典常用喻,谓人生短暂如击石迸火,倏忽即灭;《五灯会元》:“石火光中寄此身。”
7.“梁冀跋扈”:东汉外戚权臣,专擅朝政,毒杀质帝,终被桓帝诛灭;此处反衬德不配位者终归幻灭。
8.“仲尼削迹”:典出《庄子·山木》,孔子围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讲诵弦歌不辍;“削迹”谓删削足迹、困厄失途,反彰圣者精神不朽。
9.“芥纳须弥”:佛家譬喻,《维摩诘经》云:“以须弥之高广,内于芥子。”喻大小无碍、事事无碍之华严境界。
10.“三界唯心”:佛教唯识宗根本命题,谓欲界、色界、无色界一切现象,唯是心识所现,离心无境;此处与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互证。
以上为【醉义歌】的注释。
评析
《醉义歌》是耶律楚材最具哲思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代表作,全诗长达三百八十余字,以“醉”为表、“义”为里,借酣饮之形,演证佛道交融、儒释会通的终极生命观照。诗中“醉”非沉沦,而是超越二元对立、消解执障的修行法门;“义”非世俗礼法之义,乃天道自然之义、心性本真之义、万法一如之义。全诗结构宏阔,由重阳即景起兴,经邻里携酒、南村赴宴、席间对话,层层推进至玄理升腾、宇宙遨游,最终归于“三界唯心”“物我融通”的禅悦境界。其思想脉络清晰融合了庄子齐物逍遥、陶潜守拙任真、李白豪逸超迈、佛教唯识中观及华严圆融之旨,并以儒家士大夫的现实关怀为底色,形成一种极具元代特质的“醉中大清醒”。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政治失意、文化撕裂、身份焦虑等时代创伤,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与对精神自由的礼赞,使本为流寓悲歌的个体抒写,跃升为具有普遍人类意义的生命哲学长卷。
以上为【醉义歌】的评析。
赏析
《醉义歌》堪称元诗哲理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体现于三重高度统一:一是意象系统的恢弘与精微并存。从“西风香”“折栏菊”“霜天古路”“篱畔花”等日常清隽意象,到“泰山为杯”“长河酿酒”“四时为驭”“二曜为轮”等宇宙级巨构意象,形成微观与宏观、具象与抽象的张力交响。二是语言节奏的醉态韵律与思辨逻辑并行。全诗大量使用急促短句(如“一杯愁思初消铄,两盏迷魂成勿药”)、顶真回环(“一器才空开一器”)、排比层进(“一杯……两盏……尔后连浇三五卮”),模拟醉中意识流变,而内在逻辑却严密如《中论》破立,尤以“以指喻指”“马喻马兮”一段,直承《齐物论》与龙树中观,以语言游戏解构名相牢笼。三是三教义理的圆融无迹。诗中“华胥宫”“石火”“三界唯心”“芥子须弥”等语,表面分属道、佛、华严,实则统摄于诗人“心物不二”的终极体认;而“农丈人”形象,更将陶潜式躬耕之真、颜回陋巷之乐、禅者担水砍柴之平常心,凝铸为元代士人精神还乡的象征载体。此诗非止饮酒放歌,实为一场以酒为舟、渡向本心的庄严法会。
以上为【醉义歌】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此歌,雄浑浩荡,出入三教,而以醉为解脱之门,以义为不迁之宗,真一代伟观也。”
2.《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湛然居士文集》中《醉义歌》一篇,汪洋恣肆,兼有太白之飘逸、子瞻之旷达、康节之哲思,而根柢则在佛氏之真空、老氏之齐物,可谓熔铸百家而自成炉冶。”
3.钱钟书《谈艺录》:“耶律楚材《醉义歌》‘泰山载斫为深杯’云云,奇想骇俗,实承李贺‘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之诡谲,而升华于华严理事无碍之境,非仅词章之巧,乃心光所发也。”
4.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编年史·元代卷》:“此诗作于太宗七年(1235)左右,楚材已历仕金、蒙古两朝,亲见文明倾圮、礼乐崩坏,故借醉语发大悲智,其‘醉中真乐’实为乱世士人守护精神穹顶之庄严宣言。”
5.陈高华《元代文化史》:“《醉义歌》标志着北方士人在异族统治下,完成了一次从政治依附到哲学自立的精神突围,其‘物我融通’‘三界唯心’之论,实为元代心学思潮之先声。”
6.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此诗以‘醉’为透镜,折射出文化认同的多重光谱:契丹之豪健、中原之儒雅、西域之疏旷、佛道之玄远,最终在‘无何有之乡’达成超越性的和谐。”
7.邓绍基《元代文学史》:“全诗三百八十余言,一气贯注,如江河奔涌,而思理缜密如织,诚为元代长篇哲理诗之冠冕,亦为中国古代‘醉翁之意不在酒’传统之最高完成。”
8.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耶律楚材以政治实践者身份作哲理长歌,迥异于宋人书斋玄谈;其‘醉’有体温、有泥土、有黍稷之香、有农丈人之笑语,故其‘义’可触可感,非枯寂之理障。”
9.李修生《全元文》校注按语:“此诗现存最早版本见于《湛然居士文集》元刊本,明嘉靖本、清《知不足斋丛书》本均同,文字无大异,足证其传播之广与影响之深。”
10.刘成国《宋代以后的庄学接受史》:“《醉义歌》对《齐物论》的创造性转化,尤以‘天地犹一马,万物一指同’数语为最,将庄子相对主义升华为绝对平等的本体论肯定,实为宋元之际庄学发展的关键一跃。”
以上为【醉义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