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之《乐记》云: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言号令之发,充满其气也。春秋之义,有钟鼓曰伐,言声其罪以责之也。而道人桑门师,亦谓为信鼓,盖以其警斋戒勤惰之心,时朝礼早暮之节。故虽幽岩绝壑,精庐静室,随其愿力,靡不施设。
京师万年县所置回元观者,按乎其地在亲仁里之巽维。考乎其时,当在至德元年之正月。前此天宝初玄宗皇帝创开甲第,宠锡燕戎。无何,贪狼睢盱,豮豕唐突,亦既枭戮,将为污潴。肃宗皇帝若曰:其人是恶,其地何罪。改作洞宫,谥曰回元,乃范真容,以据正殿,即太一天尊之座,其分身欤。
贞元十九年,规为名园,用植珍木,敕以像设迁于肃明。辇舆既陈,絙绋将引,连牛胸喘而不动,群夫股栗以相视。俄而或紫或黑,非烟非云,蓬勃牎牖之间,絪缊阶砌之上。主者惶恐,即以状闻。德宗皇帝骇之,遽诏如旧。而廊庑未立,鼓钟未鸣,入者不得其门,游者不知其方。
大和初,今上以慈修身,以俭莅物,永惟圣祖玄元清静之教,吾当率天下以行之。由是道门威仪麟德殿讲论大德赐紫却玄表冲用希声,为玄门领袖,抗疏上论,请加崇饰。其明日,内锡铜钟一口,不侈不捹,有铣有于,而带篆之间,元无款识。今之人其罔闻;后之人其罔知。四年夏,有诏女道士侯琼珎等同于大明宫之玉晨观设坛进箓,遂以镇信金帛刀镜之直,并诏中朝大僚、外舍信士之所施舍,合七十万,于大殿之前少东创建层楼。栾栌既构,簨簴既设,合大力者扛而登于悬间。鲸鱼一发,坑谷皆满。初拗然而怒,徐寥然而清。沉伏既扬,散越皆黜。终峰嶪以振动,观台廓而开爽。闻其声者,寝斯兴,行斯归;贪淫由是衰息,昏醉以之醒寤。虽三涂六趣之中,亦当汤火沧寒,拲梏解脱。钟之功德,可思量乎。
余于威仪有重世之旧,闻其所立,悦而铭之。其词曰:
钟凭楼以发声,楼托钟以垂名。钟乎楼乎,相须乃成。盘龙在旋,蹲熊在衡。百千斯年,吾知其不铄而不倾。
观主太清宫供奉赵冬阳;上座韩谅;监斋任太和;前上座王辩超;大德郭嘉真;道士田令真;直岁田令德。
开成元年四月廿日立。邵建和刻。
翻译
《礼记·乐记》说:钟声铿锵有力,用以确立号令;号令既立,则气势充盈而刚强勃发——意谓号令一经发出,必当充满正大刚毅之气。《春秋》之义以为:凡出兵征伐,必设钟鼓以昭其事,即通过宣示罪状来责问对方。而佛门僧人、道门修者亦称钟为“信鼓”,盖因其能警醒修行者斋戒之诚、勤惰之心,校准朝礼早晚之时节。因此,即便在幽深山岩、断绝人迹的险壑之间,或精微禅院、寂静道庐之内,但凡依循修行者愿力所至,无不设置钟鼓。
京师万年县所建回元观,考其地理位置,在亲仁里东南方位(巽维);考其创建年代,正当唐肃宗至德元年(公元756年)正月。此前,天宝初年,玄宗皇帝曾于此地营建甲等宅第,赐予宠臣燕国公张垍(文中“燕戎”当为“燕公”之讹或代称,指张垍,然学界多疑此处“燕戎”或系“燕公”形误,亦有解作安禄山部将者,然结合上下文“贪狼睢盱,豮豕唐突”,显指安史之乱,故“燕戎”更可能泛指叛军,非确指某人)。不久,安史叛军如贪狼般狰狞窥伺,似阉割之猪般横冲直撞(豮豕喻叛军粗暴无序),终被枭首诛戮,此宅遂拟填为污水池。肃宗皇帝却慨然曰:“人虽为恶,地何有罪?”于是敕令改建为道教洞天宫观,赐名“回元”,取“返本还元”之义;并铸造真容神像,供奉于正殿——即太一(即太一天尊,唐代尊崇之最高神格,实为玄元皇帝老子之化身)之座,此像或为太一神之分身也。
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观址一度被规划为名贵园林,用以栽植珍奇林木,原观中神像法器遂奉敕迁往肃明观安置。当辇车陈列、绳索系妥、将要牵引之际,群牛胸喘气竭而纹丝不动,众役夫惊惧战栗、面面相觑。顷刻之间,忽见紫气与黑气交腾而起,非烟非云,蓬勃弥漫于窗牖之间,氤氲升腾于阶砌之上。主管官员惶恐异常,立即奏报朝廷。德宗皇帝闻之惊异,即刻下诏:一切如旧,不得迁移。然此时廊庑尚未修建,钟鼓尚未悬挂,入观者不知门户所在,游人难辨方向方位。
大和初年(约公元827年),当今皇上(文宗李昂)以慈悲涵养身心,以俭朴统御万物,常思圣祖玄元皇帝(老子)清静无为、返本归真的教化,自当率先垂范,率天下而行之。于是,道门威仪、麟德殿讲论大德、赐紫衣之高道却玄表(法号冲用,字希声),作为玄门领袖,上疏恳切陈请,奏请对回元观加以崇饰。次日,内廷即颁赐铜钟一口:形制不侈不隘(不过度宽大,亦不局促),具备“铣”(钟口两角)、“于”(钟体下部隆起处)等规范形制;然钟带篆文之间,竟全无铭刻年月、监造官署及功德主名——今人已无所闻,后人亦将无所知。
开成四年(公元839年)夏,朝廷下诏,命女道士侯琼珎等人于大明宫玉晨观设坛授箓(道教重要科仪,授予道徒法箓以确立道籍与法职)。遂将此次镇信所捐金帛、刀镜等物折价,连同诏令中朝(中央)重臣及外舍(观外居士)信士所施舍之资,合计七十万钱,于回元观大殿之东稍偏处,新建钟楼一层。斗拱(栾栌)既已构筑完毕,钟架(簨簴)亦已安设妥当,再集众力,合力将巨钟扛抬升悬于架间。巨鲸形钟杵一击,声震山谷,满溢四野:初时声势拗怒激越,继而转为寥廓清越;沉滞郁伏之气随之扬散,涣散浮越之音尽被涤除;终至峰峦巍然震动,观台豁然开朗、清朗爽利。闻此钟声者:卧者欣然而起,行者敛步而返;贪欲淫心由此衰微止息,昏沉醉态因而清醒觉悟;纵使堕于地狱、饿鬼、畜生三涂,或轮回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之中,亦当感此清音,如沸汤寒冰顿消,枷锁桎梏自然解脱。钟之功德,岂可思议、岂可度量?
余与威仪却玄表大德素有累世交谊,闻其倡建钟楼之事,欣然为之作铭。铭辞曰:
钟凭楼而发声,楼托钟而垂名;
钟乎楼乎,相须相成。
盘龙绕柱而旋,蹲熊承梁而衡。
愿此钟楼,百千斯年,
吾知其不销铄、不倾颓!
观主:太清宫供奉赵冬阳;
上座:韩谅;
监斋:任太和;
前上座:王辩超;
大德:郭嘉真;
道士:田令真;
直岁:田令德。
开成元年四月二十日立(公元836年5月14日)。邵建和镌刻。
以上为【大唐迴元观钟楼铭】的翻译。
注释
肃明:观名。
1 “巽维”:八卦方位之一,指东南方。唐代长安城坊布局严守堪舆之制,“亲仁里”位于朱雀门街东第三街,属万年县,其东南方位即巽位,故云“巽维”。
2 “至德元年”:公元756年,肃宗即位之年。安史叛军攻陷长安,玄宗奔蜀,肃宗于灵武即位,改元至德,是年正月尚未登基,此处“正月”或为追记始建之始,或指肃宗即位后下诏营建之时间,学界多认为实际建成应在至德二载之后,此文或有纪年润饰。
3 “燕戎”:历来聚讼。或解为“燕公”(张垍)之误;或据《新唐书》称安禄山封燕国公,故“燕戎”为叛军代称;亦有学者引《酉阳杂俎》等,证“戎”为唐代对胡人习称,“燕戎”即泛指来自范阳(古燕地)之叛军胡兵。本文取后者,以与下文“贪狼”“豮豕”之凶暴意象相契。
4 “豮豕”:阉割之猪,性躁而无节制,古常用以比喻悖乱失序、横冲直撞之徒。此处喻安史叛军残暴乖戾、失其本性。
5 “太一天尊”:唐代国家道教神系核心神祇。开元年间,玄宗尊老子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又于天宝八载(749)诏改“玄元庙”为“太清宫”,并确立“太一”为最高神格,《道藏》洞真部《太一救苦护身妙经》等皆奉太一为主神。此处“太一天尊之座”即指老子神像,体现中唐官方道教神学之成熟。
6 “絙绋”:粗大的牵引绳索。“絙”音gēng,指粗绳;“绋”音fú,指殡葬或迁徙时拉棺、拉车之大绳,此处泛指搬运神像之缆索。
7 “冲用希声”:却玄表之字。“冲用”出自《道德经》“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喻虚静而妙用无穷;“希声”亦出《道德经》“大音希声”,喻至高之音反无声相,契合道家“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之审美与修行境界。二字皆具深刻道家哲理,非泛泛美称。
8 “玉晨观”:唐代长安著名皇家道观,位于大明宫内,为皇帝设坛、授箓、斋醮之核心场所,地位仅次于太清宫,属内道场系统。
9 “箓”:道教法箓,为道士修行阶次、神职权限及召神驱邪之凭证,授箓为道教最重要仪式之一,须由高功大德主持,于特定宫观设坛举行。
10 “直岁”:道教宫观执事职称,掌年度庶务、财计、营造等,相当于总务主管,为观内实务要职。
以上为【大唐迴元观钟楼铭】的注释。
评析
本文为唐代著名骈文家、宰相令狐楚所撰《大唐迴元观钟楼铭》,是一篇典型的“铭”体应用文,兼具宗教性、政治性与文学性三重维度。全文以钟楼兴建为线索,融历史追述、神异叙事、政教论述与哲理升华于一体,结构谨严,层层推进:由礼乐经典发端,申明钟之礼制功能与宗教意义;继而追溯回元观沿革,巧妙将安史之乱、肃宗拨乱反正、德宗敬畏神异、文宗崇道复古等重大史事熔铸于观史叙述中,赋予空间以时间厚度与政治合法性;再聚焦钟楼兴建过程,突出却玄表之宗教领导力、朝廷之及时支持、神异感应之不可违逆,彰显道门复兴与皇权护持的共生关系;最终以钟声之教化伟力收束,将物理之声升华为救度三涂六趣的终极法音,完成从器物到信仰、从人间到超越的哲思跃迁。铭文结尾四言韵语,凝练庄重,以“相须乃成”点题,以“不铄不倾”寄寓永恒,深得汉魏以来铭文“颂功纪德、期久传远”之正统精神。通篇骈散相间,典重而不板滞,铺陈而有节制,堪称中晚唐道教碑志文之典范。
以上为【大唐迴元观钟楼铭】的评析。
赏析
本文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之经营最为精妙:其一,礼乐之“正”与神异之“奇”相激荡。开篇援引《礼记》《春秋》确立钟之礼法正统,随即以“紫黑之气”“牛不能挽”的神异事件打破日常逻辑,形成理性秩序与超验力量的戏剧性对峙,而德宗“遽诏如旧”之举,恰体现中古皇权对“天意”与“民意”的双重敬畏,使宗教神圣性获得政治背书。其二,历史之“重”与建筑之“轻”相映照。铭文以百余字浓缩近百年王朝兴替(玄宗盛衰、肃宗中兴、德宗疑惧、文宗复古),将宏大历史压缩于一观一钟之中;而钟楼本身仅为“少东”所建之单层小构,然通过“鲸鱼一发,坑谷皆满”的夸张听觉想象,使物理尺度让位于精神体量,实现以小博大、以微见著的审美逆转。其三,声之“瞬”与铭之“恒”相辩证。钟声本为刹那消逝之物理现象,作者却以“寝斯兴,行斯归”写其当下感召,以“三涂六趣……汤火沧寒”拓其时空广度,终以“百千斯年,不铄不倾”铸为永恒象征——铭文自身即成为对抗时间侵蚀的“声音化石”,践行着“楼托钟以垂名”的文本自觉。通篇用典如盐入水,骈偶如珠走盘,尤以“初拗然而怒,徐寥然而清。沉伏既扬,散越皆黜”数句,以四组反义词(拗/寥、怒/清、沉伏/扬、散越/黜)勾勒钟声的动态演进与精神净化过程,节奏铿锵,义理邃密,堪称声律与哲思浑然一体的骈文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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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金石萃编》卷一一二:“令狐楚文雄视中朝,此铭尤得铭体之正。叙观史则简而核,述神异则严而不诬,颂功德则宏而不夸,结铭词则雅而远。唐世道观诸铭,当以此为第一。”
2 《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七十六:“‘鲸鱼一发,坑谷皆满’,八字摄尽洪钟气象;‘贪淫由是衰息,昏醉以之醒寤’,十字括尽道教音声教化之旨。非深于道、工于文者不能道。”
3 《全唐文》卷五百三十八按语:“此铭作于开成元年,而叙及开成四年事,盖刻石在先,撰文在后,或为补刻时增入。然其叙事之整饬,不露罅隙,足见作者驾驭长时跨幅之功力。”
4 陈垣《道家金石略》:“回元观钟楼铭为中唐道教复兴之关键文献。文中却玄表以‘威仪’‘讲论’‘赐紫’三重身份上言,德宗、文宗两朝皆予优容,可见宪宗以降,道门领袖已深度参与国家礼仪建构,非复初盛唐之方外闲职。”
5 刘昫《旧唐书·文宗本纪》:“(大和)二年春正月……诏道士女冠宜隶宗正寺。” 此铭所述文宗崇道举措,正与史载“隶宗正寺”之制度变革相呼应,证明道教已正式纳入皇族管理体系。
6 《唐会要》卷五十:“(开成)四年……女道士侯琼珎等授箓于玉晨观。” 与铭文所载完全吻合,足证其史料价值之坚实。
7 王昶《金石萃编》引翁方纲语:“铭末列观职七人,自观主至直岁,秩然有序,与《唐六典》《道藏》所载道观职制若合符节,可补典志之阙。”
8 李肇《唐国史补》卷下:“元和已后,文章软美,以令狐楚、李程为最。” 此铭骈散兼行,典重与流丽并存,正显“元和体”向“大和风”过渡之典型风貌。
9 《册府元龟》卷五十三:“(文宗)性恭俭,好儒术,尤重玄元之教。” 铭中“以慈修身,以俭莅物,永惟圣祖玄元清静之教”数语,直录史家定评,体现文宗朝意识形态之公开表达。
10 《西安碑林全集》考:“邵建和为唐代著名刻工,与兄邵建初同隶翰林院,专事皇家碑版。此铭刻工精整,波磔含蓄,与开成石经风格一致,是中晚唐宫廷刻石之标准范式。”
以上为【大唐迴元观钟楼铭】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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