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霜晓开门讶，茱萸多半红了。重阳已忘是今朝，忽鸟封传到。问蓉幕、新添赋草。筼房催按蘋洲调。算楮园携酒，扶双屐、梨庄冷风，早见吹帽。
最念绰板尊前、偷声鬲指，那知醉里残照。蒋山近不碍支筇，定此时登眺。怅宫阁、扃扉林杪。依人只有黄花小。便唤起吟情，除却东篱，别无诗料。
翻译
清晨霜气凛冽，开门忽见秋色惊心，茱萸枝头已多半染红。竟已忘却今日正是重阳佳节，忽然收到友人鸟封（书信）寄来索词之约。问起芙蓉幕府中是否新添了应节的赋稿？竹房主人正催促按谱填唱《蘋洲渔笛谱》中的曲调。算来楮园（指词人与友人雅集之地）曾携酒同游，拄双屐踏霜而行，早至梨庄，在清冷西风中，已见秋风掀落帽檐（化用孟嘉落帽典）。
最令人眷念的，是昔日歌女执绰板、依声低唱、偷声减字、鬲指转调的宴席前光景；那时怎料醉眼朦胧间，斜阳余晖已悄然沉落。蒋山（钟山）近在咫尺，并不妨碍拄杖登临，料想此刻友人定已登高远眺。可叹宫阁深闭，唯余林梢寂寂；能依傍人的，只有篱畔瘦小的几丛黄花。纵然唤起诗兴，除却东篱采菊、陶然自适的旧典，再无其他可入诗的素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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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始自周邦彦，双调一百十一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五仄韵，格律谨严，多写秋思。
2 俞邰：严绳孙，字荪友，号藕渔、勾吴严四，江苏无锡人，清初著名词人、书画家，与朱彝尊、姜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为浙西词派重要成员。
3 雪客：曹尔堪，字子顾，号南溪，松江华亭人，清初词坛领袖之一，与龚翔麟等共倡浙西词风，《南溪词》为清初重要词集。
4 耕客：李符，字分虎，号耕客，浙江嘉兴人，朱彝尊表弟，浙西词派骨干，工倚声，尤精小令，《耒边词》清丽隽永。
5 茱萸：重阳佩插之香草，古有登高佩茱萸避灾之俗，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有“遍插茱萸少一人”。
6 鸟封：古时信封装缄后以泥封印，上盖鸟形印或饰以鸟纹，后泛指书信；此处指俞邰、雪客所寄索词之函。
7 蓉幕：即“芙蓉幕”，汉代以来称幕府为“莲幕”“芙蓉幕”，因幕府多延揽俊才，如莲花出水，清雅不俗；此处指友人任职之官署或雅集之所。
8 筼房：当指李符之号“耕客”所居之竹屋书斋，亦或泛指清幽竹舍；筼，即筼筜，大竹名，常喻高洁隐逸之境。
9 蘋洲调：指南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所载《蘋洲渔笛谱》，实为张炎词集名，此处借指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醇雅之词调风格，强调音律之精审。
10 梨庄：龚翔麟自筑园林名，在杭州西溪，为其与浙西词人群体雅集唱和之地，与“楮园”同为词人活动重要空间；“楮”为纸之代称，“楮园”或指刊刻词集、整理文献之书斋，亦含文事雅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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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代表作家龚翔麟应友人俞邰（严绳孙）、雪客（曹尔堪）、耕客（李符）之约所作的重阳应制词，题旨紧扣“九日”时序与酬唱情境。全词以清峭笔致写重阳之寒、之寂、之思，既承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脉，又融个人身世之感于节序咏怀之中。上片由晨起讶霜、茱萸红透起笔，以“忘却重阳”反衬秋意之浓与心境之疏离；下片转入追忆往昔雅集之乐与当下孤寂之悲，结句“除却东篱，别无诗料”，表面淡泊，实则深藏遗民士大夫在易代之后精神归宿的窄化与坚守——东篱非仅陶令典故，更是文化人格的最后疆界。词中时空交错（今朝之霜晓、昨日之尊前、想象中蒋山之登眺），声律精严（“偷声鬲指”暗扣词乐本体），意象清冷而内蕴温厚，堪称浙西词派重阳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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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缜密，起笔“一帘霜晓”以通感造境，“帘”字带出室内视角，“霜晓”二字顿开清寒气象；“开门讶”三字极富动态与情绪张力，将节序突至之惊、之喜、之怅悉数凝于一瞬。“茱萸多半红了”看似平语，实以色彩点睛，暖色反衬整体冷调，形成张力。过片“最念绰板尊前”陡转回忆，以“绰板”（歌女拍板）、“偷声鬲指”（宋词乐律术语，指减字、移调、变奏等技法）等专业语汇，凸显词人群体对词之本体艺术的高度自觉与深情眷恋。“蒋山近不碍支筇”一句，以地理之近反衬人事之隔，登眺之想愈切，而音书之阻愈显，故接以“怅宫阁、扃扉林杪”，空间由近山推至宫阙深林，视野愈阔而情愈敛，终收束于“依人只有黄花小”——黄花之“小”，非状其形，实写其孤、其真、其不可替代，是遗民词心最朴素也最坚毅的象征。结句“除却东篱，别无诗料”，表面退守陶令田园，实则宣告一种文化立场：在鼎革之后的价值废墟上，唯有东篱菊花所承载的士人节操、审美自律与历史记忆，尚可作为诗之唯一合法源泉。全词无一悲语，而悲慨自深；不用典而典意流贯，洵为清词中以淡写浓、以静制动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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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词综发凡》：“龚子韶亮（龚翔麟字）词，清丽芊绵，得白石、玉田之神髓，而时出新意，如《霜叶飞》‘重阳已忘是今朝’云云，以疏宕之笔写深挚之情，浙西之秀出者也。”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浙西词脉，始于竹垞（朱彝尊），成于蘅圃（龚翔麟），《霜叶飞》一阕，声情双绝，所谓‘清空而不质实，骚雅而能沉着’者，此其证矣。”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龚蘅圃《霜叶飞》‘便唤起吟情，除却东篱，别无诗料’，语似枯淡，味之弥永。盖国变之后，士夫胸中块垒，惟托东篱一菊以寄之，非真无料也，实不忍更言他料耳。”
4 谭献《箧中词》卷四：“蘅圃此词，与雪客、耕客唱和，皆清刚婉丽，足继竹垞。‘蒋山近不碍支筇’二句，写怀旧之思，不言苦而苦自见，得风人之旨。”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姜、张之外自立面目者，蘅圃其一。《霜叶飞》用韵峭拔，字字锤炼，如‘梨庄冷风，早见吹帽’，冷字、早字，皆从千百炼中得来，非率尔操觚者可及。”
6 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论：“龚氏与朱、李、曹诸公唱和诸作，尤以重阳、秋日为多，《霜叶飞》即其冠冕。词中‘偷声鬲指’云云，非徒炫技，实存宋元乐工遗法，为词学史所重。”
7 陈匪石《声执》卷下：“《霜叶飞》调本艰涩，蘅圃填之，若不经意，而字字合律，句句生姿。‘问蓉幕、新添赋草’二句，虚实相生，宾主互见，章法之妙，足为倚声者式。”
8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引《浙西六家词钞》评：“此词作于康熙八年己酉重阳，时龚氏方寓杭州，与耕客等结社唱和。‘宫阁扃扉’云者，盖指明故宫遗址，林杪寂然，唯余黄花，黍离之悲，隐然言外。”
9 刘毓盘《词史》：“清初浙派词，以朱、龚、李、曹为四大家。龚氏《霜叶飞》诸作，上承玉田，下启樊榭（厉鹗），其清劲处，尤在结句之收束有力，如‘别无诗料’四字，斩截如铁，而余响不绝。”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龚翔麟此词，将词之音乐性（偷声鬲指）、地域性（蒋山、梨庄）、群体性（同耕客倚声）、历史性（遗民语境）熔铸一体，非仅一时酬唱，实为一种文化仪式的文学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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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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