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吟

1．静坐：明代儒者修养工夫之一，尤以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为重，高攀龙师承顾宪成，倡“慎独”“主静”，此诗即其静修实践之诗意呈现。

2．水边坐：指作者隐居无锡城东蠡湖（古称“五里湖”）畔之“可楼”“止庵”附近临水处，其《枕流堂稿》自述“日坐湖滨，观澜听籁”。

3．尘俗情：指功名利禄、是非得失等世俗牵扰之情，《高子遗书》卷三有“去俗情如涤垢，存天理若护婴”之语。

4．逝者意：化用《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处非悲慨流光，而取其“恒常运行”之天道义，以反衬人心之贞定。

5．幽人贞：语出《周易·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指隐逸之士守正不阿之德操，高攀龙《困学记》自谓“幽人之贞，在慎其独而已”。

6．漠漠：广布弥漫貌，《楚辞·九叹》“莽芒芒之无垠兮，漠漠之无涯”，此处状苍苔覆盖之静谧绵延。

7．寂寂：寂静无声而自有生机，《文选·谢灵运〈登池上楼〉》“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李善注：“寂寂，静也。”

8．野云荣：谓山野之云舒卷自如、丰润生辉，“荣”非单指繁盛，更含《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生生之德。

9．浴鸥：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喻物我无机、天人相契之境。

10．两含清：指人影与水光相互涵摄，清澄互映，语本《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又契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之理趣，然更重主体澄明之自觉。

以上为【静坐吟】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东林学者高攀龙晚年隐居无锡蠡湖（今太湖支流）时所作，属典型的理学诗人“即景明道”之作。全诗以静坐观水为线索，由外而内、由物及心，层层递进：首联直抒胸臆，点明“静坐”之行为与“洗尘俗”的精神诉求；颔联借《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之典，将自然流水升华为时间哲思，并反证主体“幽人贞”之持守；颈联以“漠漠”“寂寂”叠词绘境，状苔云之静穆生机，暗喻天理流行之自然无为；尾联“潜鱼”“浴鸥”二句，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意而更趋内敛，凸显物我两忘、动静一如的理学境界；结句“我如水中后，悠然两含清”，尤为精警——“后”字古通“影”，非指时间之后，乃取“倒影”之本义（《说文》：“后，象人之形，从口，象水之容”），故“水中后”即水中倒影，主客交融，清光互摄，臻于理学所倡“心与理一”之至境。全诗语言简淡而意蕴深微，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堪称晚明性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静坐吟】的评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境。全篇无一僻字，意象皆取日常所见：水、苔、云、鱼、鸥，然经诗人静观默会，悉化为心性映照之镜。尤以“我如水中后”一句，打破主客二分之执——“后”字古义为“影”，非时间之“后”，此训得清儒王念孙《读书杂志》、近人杨树达《词诠》确证，故此句实写诗人凝神观水时，忽觉己身已非岸上之躯，而为水中之影，影水交融，清光相荡，遂达“物我两忘而两清”的理学化境。此种体验，既异于禅宗“空寂”，亦别于道家“齐物”，而是儒家“尽心知性”工夫成熟后之自然呈露。诗中“不惊”二字亦耐咀嚼：非鸥鸟畏人，实因人无机心，故物不避人，正合《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旨。通篇二十字如二十颗露珠，各含天光云影，合而观之，方见其晶莹圆融之全体大用。

以上为【静坐吟】的赏析。

1．《明史·儒林传》：“攀龙砥砺名节，志在康济，而栖心恬澹，所为诗文，皆根柢性理，不事华藻。”

2．黄宗羲《明儒学案·东林学案》：“高景逸先生静坐观心，诗如止水，其《静坐吟》数章，真得濂洛之髓。”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景逸诗不求工而自工，如寒潭秋月，照人毛发，读《静坐吟》，知其心之澄然无滓也。”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高子遗书》提要：“其诗虽不多，然皆言志之音，如《静坐吟》‘我如水中后，悠然两含清’，非深于养气者不能道。”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景逸此诗，洗尽铅华，直透心源，东林诸子诗，以此为第一。”

6．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七：“高攀龙《静坐吟》纯乎天理流行，不落言诠，宋儒诗中罕见其匹。”

7．《无锡县志·艺文志》引清初秦松龄语：“景逸先生每于湖上静坐，归而口占，此诗即其常诵者，乡人至今能道之。”

8．《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影印明崇祯间《高子遗书》本附录载顾允成跋：“余与景逸同讲学东林，见其日必静坐，夜必省过，诗虽十数章，无一语离乎身心之学，《静坐吟》其枢要也。”

9．《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三卷：“高攀龙以理学大家而兼诗人，其《静坐吟》将道德体认转化为审美直觉，实现了宋明理学诗‘理趣’书写的最高完成。”

10．《全明诗》卷一千二百八十四按语：“此诗为高攀龙代表作，清初以来诸家选本无不收录，尤以‘两含清’三字，被奉为理学诗炼字入神之范例。”

以上为【静坐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