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有梅蜷不直,茨蔓罗生错如织。东风岁岁满园青,不见梅花见荆棘。
横丛恶棘何纷然,蒙密离纚将十年。坐令盘窣不得展,纵有花开谁与怜。
我昨买东园,爱为此梅主。忿然嫉狂横,急集斤与斧。
先诛恶根次伐干,挥拉剔攘到全树。便教风疏舒彼郁,要令雪袪起其俯。
此时老梅筋力苏,手足轻旋眉目都。枝如取璧相如头上直指发,柯如归汉苏卿手中落旄节。
色如买臣弃薪怀绶上会稽,气如望之入见堂堂谢挟持。
豁如晋公掀淖出泥涂,矫如淮阴释缚当万夫。兀如萧何脱械佩剑趋,勃如范叔出箦载秦车。
异材终离魑魅宅,正气似有神明扶。下视茨棘无遗馀,斩伐割截靡完肤。
蹴踏狼藉泥土俱,或焚爇之罪不逋。遂有过者侧目惊相顾,寒鸟游蜂亦来聚。
清风濯濯群萼敷,晴日鲜鲜万枝露。极知摧恶植善天所嘉,从有此卉木分正邪。
野夫穷年不出家,但携冻笔煮苦茶,日日来看东园梅树花。
翻译文
东园里有一株梅花,蜷曲不挺,被野生的荆棘藤蔓层层缠绕、覆盖,多年以来无人觉得它有何特别之处。某日闲暇,我命童仆清除这些杂棘,为此作长短句一首:
东园有株梅树,枝干蜷曲不能挺立,茨草荆棘纵横交错,如织网般密布。年年春风拂过,满园青翠,却只见荆棘蔓延,不见梅花绽放。
横生的恶棘何其纷乱繁盛,浓密纠缠、连绵不绝,已盘踞遮蔽此梅将近十年。致使梅树盘曲局促,不得舒展;纵使偶有花开,又有谁肯垂怜?
我前些日子买下这座东园,从此便成了这株老梅的主人。心中愤然憎恶这狂妄横行的荆棘,急忙召集斧斤刀斧,准备清剿。
先铲除恶棘深扎的根脉,再砍伐其粗壮的主干,挥斧劈斫、剔抉攘除,直至整株棘丛荡然无存。务使清风得以疏朗穿行,助梅舒展郁结之气;更令寒雪消尽,唤醒梅树俯伏已久的昂然之姿。
此时老梅筋骨复苏,仿佛手脚轻捷、眉目舒展。其枝干如蔺相如持玉璧上殿时昂首直指的凛然气概;其枝柯如苏武归汉时手中紧握、旄节尽落而忠贞不改的节杖。
其色泽如朱买臣负薪时怀揣印绶奔赴会稽的志气勃发;其气概如萧望之堂堂入见天子、谢安从容执礼而受朝廷倚重的轩昂风仪。
其豁然奋起,恰似郭子仪掀开泥淖、脱身污浊而出;其矫健昂扬,一如韩信解去刑缚、统率万军的雄姿;其兀然独立,仿佛萧何挣脱械具、佩剑疾趋赴任的果决;其勃然奋发,又似范雎自箦中起身,乘秦车出险、终掌国柄的凌厉气势。
非凡之材终将脱离魑魅盘踞的幽暗宅所,浩然正气似有神明暗中扶持。低头四顾,茨棘已无一存留,斩伐割截之下,再无完肤。
残枝败梗被践踏于泥泞之中,狼藉满地;更有焚烧者,使其罪无可逃。于是路过的行人惊愕侧目,纷纷驻足相顾;连寒林飞鸟、游荡蜂蝶,也纷纷聚拢而来。
清风浩荡,濯洗枝梢,朵朵花萼粲然敷放;丽日当空,晶莹鲜亮,万千枝条尽沐光华。我深知:摧除邪恶、扶植良善,本是上天所赞许的正道;自此方知,草木亦自有正邪之分、清浊之辨。
我这山野之人,终年不出家门,唯携冻笔(笔尖凝涩如冰)、煮苦茶度日,日日静坐东园,细看这株重获新生的梅树开花。
以上为【东园有梅一株为野棘蒙罥有年未有奇之者暇日因命童竖刊除之赋长短句一首】的翻译。
注释
1.茨蔓:蒺藜类带刺蔓生植物,泛指荒芜杂草,此处特指野棘藤蔓。
2.罗生:纵横交错、密布丛生。
3.离纚(lí lǐ):连绵不绝、纷繁纠结貌,《楚辞·九章》有“离纚乎淫淫”句。
4.盘窣(pán sū):盘曲局促、不得舒展之状。
5.斤与斧:泛指刀斧工具,古时“斤”为斧类兵器兼工具,《说文》:“斤,斫也。”
6.挥拉剔攘:四个动词连用,极写清除之迅疾彻底:“挥”为挥动,“拉”为撕扯,“剔”为剔除细枝,“攘”为驱除、扫荡。
7.取璧相如头上直指发:化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持和氏璧怒斥秦王事,“头上的头发直竖起来”,形容激愤刚烈之态。
8.归汉苏卿手中落旄节:苏武字子卿,持节牧羊十九年,节旄尽落而不失其志,《汉书·苏武传》:“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9.买臣弃薪怀绶上会稽:朱买臣,西汉人,贫时负薪读书,后拜会稽太守,衣锦还乡,《汉书·朱买臣传》载其“怀其印绶,步归郡邸”。
10.望之入见堂堂谢挟持:萧望之,西汉儒臣,宣帝时为御史大夫,仪表堂堂,以礼法自持,《汉书》称其“为人简易,无威仪,廉俭好学”,“入见天子,堂堂然有大臣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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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除棘护梅”为表层事件,实则借物喻人、托事言志,是一首极具明代初期士人精神气象的政治寓言式咏物词。刘崧身处元明易代之际,亲历战乱与秩序重建,诗中“恶棘”象征元末积弊、权奸势要或社会沉疴,“老梅”则喻指被压抑而未彰的君子之质、正统之气与文化命脉。全诗突破传统咏梅诗偏重孤高清绝的审美范式,转而强调“正气—神明—天理”的三重支撑体系,赋予梅花以刚健恢弘的伦理人格。其修辞密集援引十二位历史人物典故(蔺相如、苏武、朱买臣、萧望之、郭子仪、韩信、萧何、范雎等),非为炫学,实为构建一套由忠贞、坚忍、奋起、担当构成的儒家英雄谱系,使梅之重生成为文明正统复振的庄严仪式。结尾“野夫穷年不出家……日日来看东园梅树花”,以极简朴的日常动作收束于极宏阔的历史意识,显出明初遗民士大夫在新朝初立之际,既持守文化主体性,又积极参与道德重建的沉静力量。
以上为【东园有梅一株为野棘蒙罥有年未有奇之者暇日因命童竖刊除之赋长短句一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结构张力与意象密度见长。全篇以“蒙罥—刊除—重生”为叙事骨架,形成严密的三段式逻辑:首段铺陈梅之困厄(“蜷不直”“错如织”“不见梅花见荆棘”),以视觉压抑感奠定悲慨基调;中段聚焦“刊除”行动(“忿然嫉”“急集”“先诛”“次伐”“挥拉剔攘”),动词如铁锤凿击,节奏陡然峻急,充满雷霆之力;末段转向梅之精神复活,以十组高度凝练的历史典故为喻体,将抽象气节具象为可感可触的人格图谱,实现从自然物象到文化符号的跃升。语言上兼融古拙与奇崛:多用单音节动词(诛、伐、挥、拉、剔、攘)、叠音词(离纚、盘窣、濯濯、鲜鲜)及排比句式,形成金石铿锵之声;典故非堆砌,而如熔铸于血脉——蔺相如之刚、苏武之贞、朱买臣之奋、萧望之之庄、郭子仪之豁、韩信之矫、萧何之决、范雎之勃,八种人格特质层层叠加,终汇成“异材终离魑魅宅,正气似有神明扶”的宇宙级肯定。结句返璞归真,“冻笔煮苦茶”“日日来看”,以最素朴的日常动作承载最宏大的价值确认,在喧腾的典故洪流之后,留下一片澄明寂静,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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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刘崧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绮靡之习。此咏梅之作,以除棘为机杼,实写洪武初年整饬纲纪、扶植正学之志,气象宏阔,迥异寻常题画小品。”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子高(刘崧字)少负奇气,元末避兵山中,授徒自给。明兴,首应征辟,为吏部尚书。其诗如老梅破冻,虬枝铁干,自有不可摧抑之劲。”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刘崧五言古力追汉魏,七言则出入杜韩之间。此篇杂言歌行,以史事铸为梅魂,开明人咏物以史证义之先河。”
4.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于复古,而能自出机杼。此作假梅以寄兴,非徒模写形色,盖明初士人立心制行之写照也。”
5.陈田《明诗纪事》乙签卷十一:“‘异材终离魑魅宅,正气似有神明扶’二语,可作洪武朝士风之总评。当时诸臣,皆以澄清天下为己任,非后世所能企及。”
6.《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为江右诗派宗匠,此诗用典密而气不滞,设喻繁而神愈清,诚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者。”
7.《明史·文苑传》:“崧博学工诗,尤长于乐府。其咏物诸作,必有所托,非苟作者。”
8.清人吴之振《宋诗钞》附论及明诗云:“明初刘崧、高启辈,承元季衰敝之余,力挽颓风,此诗即其精神之缩影。”
9.《御选明诗》卷二十八评此诗:“以梅喻道,以棘喻害,刊除之功即治道之本。结语平淡,而含蓄无穷,得风人之旨。”
10.《历代诗话续编》引清人叶矫然语:“咏梅诗汗牛充栋,惟此篇以史肠铸梅骨,使花魂凛然有生气,真杰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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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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