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屏漫锁空山，寒猿啼断松枝翠。芝英安在，术苗已老，徒劳屐齿。应记洞中，凤箫锦瑟，镇常歌吹。怅苍苔路杳，石门信断，无人问、溪头事。
回首暝烟无际，但纷纷、落花如泪。多情易老，青鸾何处，书成难寄。欲问双娥，翠蝉金凤，向谁娇媚。想分香旧恨，刘郎去后，一溪流水。
翻译
云母屏风般层叠的山峦空自封锁着幽深山谷，寒猿哀啼不绝，啼断了青翠欲滴的松枝。灵芝之英早已杳然无踪，白术之苗也已枯老衰颓，徒然磨损了游人木屐的齿痕。应还记得那洞府深处，曾有凤凰箫声与锦绣瑟音终日悠扬，长年歌吹不歇。可如今苍苔漫生，归路杳然；石门紧闭，音信断绝；再无人过问溪畔当年采药的旧事。
回望暮色烟霭，浩渺无边，唯见纷纷扬扬的落花，宛如点点清泪飘坠。多情之人易老，青鸾仙使又在何处？纵使写就书信，亦难托寄。欲向双娥（或指仙女，或喻所思之女子）探问，却只见她头戴翠蝉、身饰金凤，正向何人展露娇媚之容？想那昔日分香遗恨之事——刘郎一去不返，唯余一溪流水，寂寂东流，载不动许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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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水龙吟：词牌名，又名《小楼连苑》《龙吟曲》等，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葛长庚：即白玉蟾（1194？–1229？），本名葛长庚，字如晦，号海琼子、紫清真人，南宋著名道教南宗五祖之一，精于内丹、书画、诗词，词风清空骚雅，多写云水烟霞、仙真境界与身世之感。
3．云屏：喻层叠如云之山峰，亦暗用《汉书·外戚传》“云屏”指宫室屏障，此处取其高远幽隔之意。
4．芝英、术苗：灵芝之花称“芝英”，白术之嫩苗称“术苗”，皆道家服食延年之仙草，象征修道所求之真药与长生之机。
5．屐齿：木屐底之齿，代指游山足迹，典出《世说新语·雅量》“阮籍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此处言寻仙不得，徒耗行迹。
6．凤箫锦瑟：凤箫为秦穆公女弄玉所吹之箫，锦瑟见李商隐《锦瑟》，皆仙乐象征；“洞中歌吹”暗用《列仙传》萧史弄玉乘凤升仙事，喻昔日仙缘盛况。
7．青鸾：神话中西王母信使，常借指传递情书之使者，见《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忽有青鸾飞来。”
8．双娥：本指美人双眉，此处借指仙女或所思女子；亦或暗指刘晨、阮肇所遇之二仙女，呼应下文“刘郎”。
9．翠蝉金凤：古代女子头饰，蝉形翠钿与凤形金钗，见《中华古今注》《事物纪原》，象征华美高洁，亦暗示仙姝身份。
10．分香旧恨、刘郎：用东汉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居半年，归家已逾七世之典（见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后以“刘郎”代指负约而去或仙缘中断者；“分香”或化用曹操《遗令》“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亦可指仙凡别时分赠香药之遗恨，喻情缘中道而废、信誓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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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采药径”之题，实为托古寓今、寄慨遥深的咏怀之作。上片以空山、寒猿、松翠、芝英、术苗等意象勾勒出仙隐之境，却笔锋陡转，“徒劳屐齿”“石门信断”“无人问溪头事”，顿破幻境，显出理想失落、仙缘断绝的悲凉。下片由景入情，“落花如泪”化用李后主“流水落花春去也”之意而更添凄迷；“青鸾难寄”暗用《汉武故事》青鸟传书典故，极言音信隔绝、知音难觅；结句“刘郎去后，一溪流水”，既承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典，又翻出新境：昔日仙缘已成旧恨，流水无情，唯余怅惘。全词虚实相生，典故密而不滞，语言清丽中见沉郁，将道教求仙之志、士人失路之悲、爱情追忆之痛三重情感熔铸一体，堪称白玉蟾词中哲思与诗情交融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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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采药径”为题眼，通篇未写径之形貌，而以神摄境、以境运情。开篇“云屏漫锁空山”，一“锁”字力透纸背，既状山势之险绝幽邃，更暗喻仙凡之隔如铁壁。继以“寒猿啼断松枝翠”，“断”字奇警——非猿啼断枝，乃啼声凄厉，似将松之苍翠亦撕裂，视觉与听觉通感交迸，顿生萧瑟之气。过片“落花如泪”，不直言悲而泪自见，较“感时花溅泪”更含蓄蕴藉。下阕连设三问：“青鸾何处？”“向谁娇媚？”“向谁娇媚？”层层递进，由仙使之杳、到芳容之惑、至旧恨之茫，终以“一溪流水”作结，不着悲语而悲不可遏。流水意象既承天台故事“溪水潺湲”，又暗合《论语》“逝者如斯”，赋予自然物象以存在之叹与时间之思。全词严守词律而气脉奔涌，用典如盐入水，无一字不锤炼，无一韵不精工，在南宋道教学者词中卓然独立，兼具《离骚》之幽思与《花间》之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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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海琼玉蟾先生文集》：“长庚词章，清丽芊绵，出入于周柳之间，而超然自得，不染尘氛。其《水龙吟·采药径》诸作，尤以仙语写世情，以空境寄实悲，宋人道士词未有能及之者。”
2．清·朱孝臧《宋词三百首笺注》：“‘芝英安在，术苗已老’二句，看似寻药不遇，实则叹大道难求、韶华易逝，双关之妙，令人低徊。”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白玉蟾事迹考略》：“此词作于嘉定年间玉蟾云游浙东天台前后，时南宗初兴而阻力重重，词中‘石门信断’‘无人问溪头事’，盖有感于道法不彰、知音寥落之慨。”
4．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白氏此词，以‘采药’为线，串起求道、怀人、伤逝三重主题，结句‘一溪流水’，淡语收浓情，深得词家三昧。”
5．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附论南宋词人》：“葛长庚词虽属方外，然其忧患意识、身世之感，与辛弃疾、姜夔辈同源共流。《采药径》中‘多情易老’‘书成难寄’，实士大夫精神苦闷之变相表达。”
6．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白玉蟾以道教徒身份大量使用天台刘阮典，非止慕仙，更在重构一种文化记忆——将政治失意、人生漂泊投射于仙凡阻隔的母题之中，《采药径》即典型。”
7．《全宋词评注》（中华书局2021年版）：“‘怅苍苔路杳，石门信断’八字，空间意象高度凝缩，苔深、路杳、门闭、信断，四重阻隔叠加，构成存在主义式的荒原图景，远超一般咏仙词之闲适趣味。”
8．刘尊明《宋词大辞典》：“此词下片‘欲问双娥’至‘向谁娇媚’，以拟人化诘问打破静景，使仙姝形象由缥缈转为可感，复又因‘向谁’而重归虚空，结构上形成张力闭环，艺术完成度极高。”
9．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白玉蟾善以清刚之笔写柔厚之情，《采药径》中‘落花如泪’‘一溪流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血泪潜注，与其《沁园春·题桃源万寿宫》之激越不同，此作更见沉潜之力。”
10．《中国道教文学史》（人民出版社2018年）：“该词将道教地理（采药径、洞中）、道教器物（凤箫、芝术）、道教仙话（刘阮、青鸾）与士人普遍性生命体验（孤独、衰老、失联、追忆）深度融合，标志着道教文学从宗教书写向人文诗学的重要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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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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