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石通判酌白鹤泉
翻译文
整日高谈阔论，口若悬河，今日特来白鹤泉汲取清冽甘美的泉水，以醒润干渴的舌根。
满座但闻松涛阵阵，其声清越如金石交鸣；泉面微澜轻漾，白鹤倒影摇曳其间，恍若美玉瑶琨泛起柔光。
淡泊之中方知真味，谁能如古人“三咽”般静心体味？此中妙境岂是仅凭一樽酒便可相期相通？
此泉自有本源，故能终古不竭；初生细流已具浩荡之势，正可由此验证其终将汇成龙门之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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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通判：姓名不详，时任潭州（今长沙）通判，与张栻交游唱和者。通判为宋代州府副长官，掌监察、协理政务。
2. 白鹤泉：位于湖南长沙岳麓山麓，相传因有白鹤翔集饮泉而得名，为岳麓山名泉之一，水质清冽甘美，历代题咏甚多。
3. 口澜翻：形容言谈滔滔不绝，如波澜翻涌，《世说新语》有“口若悬河”之喻。
4. 清甘：清冽而甘美，指泉水特质，亦暗喻理趣之澄明可味。
5. 舌根：佛教及中医术语，此处泛指口舌干渴，亦隐喻精神渴求。
6. 金石：钟磬等金属与玉石所制乐器，声音清越悠远，喻松风入耳之清越质感。
7. 瑶琨：美玉名，《书·禹贡》：“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簜。”此处以玉光喻泉影之温润莹洁。
8. 三咽：典出《庄子·田子方》：“老聃曰：‘吾师乎！吾师乎！……三咽而止。’”后世引申为静心品味、反复涵泳之道，宋人常以“三咽”喻读书体道之法。
9. 滥觞：本指江河发源处水很小，仅可浮起酒杯，见《荀子·子道》：“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此处喻白鹤泉虽微而有本，预示其宏大气象。
10. 龙门：典出《淮南子·修务训》：“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尽死矣。然犹有能涉者，乘舟而浮，遂登龙门。”后多喻事物发展之关键跃升或成就之极致境界，此处借指学问精进、德业成就之崇高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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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栻与石姓通判同游白鹤泉、对酌赋诗之作，融理趣于山水清音之中，体现南宋理学家“即物穷理、因泉悟道”的典型诗思。全诗以“清甘”为眼，由汲泉解渴起兴，渐次升华至对本体之源、学问之基、人格之守的哲思。颔联以听觉（松声如金石）与视觉（鹤影漾瑶琨）通感写泉境之清越高华；颈联化用《庄子·田子方》“三咽”典及《礼记·檀弓》“君子之交淡如水”意，强调体道贵在沉潜反复，非浅酌可得；尾联以“有本不竭”“滥觞验龙门”作结，既赞泉德，更喻学养须培其根本、积小成大，深契朱张岳麓会讲所倡“明道之要在于立本”的理学宗旨。诗风清刚隽永，无宋人常有的枯涩气，而具唐音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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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栻此诗堪称宋代理学诗之典范，其高明处正在于“以诗载道而不露理障”。首联直切题旨，“谈天”与“乞清甘”形成张力——纵有雄辩之才，仍需清泉涤虑，暗喻知行须合一。颔联视听交融，“松声”属岳麓山固有之景，“鹤影”则虚实相生：或实见白鹤掠泉，或因泉名而生联想，而“金石”“瑶琨”二喻，将自然之声色提升至礼乐文明与君子德性的象征高度。颈联“淡中知味”四字乃全诗枢机，既承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淡远，又启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之理趣；“三咽”非止动作，实为一种内省式认知方式；“岂一樽”之反诘，则凸显理学重积渐、戒速成的治学态度。尾联以泉喻学，从“有本”到“不竭”，从“滥觞”到“龙门”，逻辑严密如理学论证，而意象雄浑，毫无说教气。全诗八句皆紧扣“白鹤泉”，无一闲笔，章法谨严，语言凝练而意蕴层深，足见张栻作为一代儒宗的诗学功力与思想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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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南轩诗钞序》（清·吴之振等编）：“张宣公诗，清刚简远，得杜之骨而兼王、孟之韵，尤善即景悟道，如《和石通判酌白鹤泉》诸作，理趣盎然，绝无理窟气。”
2. 《岳麓书院志·艺文志》（清·罗典纂）：“南轩先生与石通判酌泉赋诗，所谓‘淡中知味’‘有本不竭’，非独咏泉，实为书院立教之箴言也。”
3. 钱钟书《宋诗选注》：“张栻诗不尚奇险，而以思理缜密、意境澄明胜。此诗‘微澜鹤影漾瑶琨’，状泉之静美而含动势，‘滥觞端可验龙门’，小中见大，深得宋人以小见大之法。”
4.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韩愈》附论及宋代儒者诗：“张南轩《白鹤泉》诗，以泉之‘有本’喻道之‘立诚’，以‘滥觞’验‘龙门’，其思致与韩愈《原道》‘尧以是传之舜’一脉相承，而表达更为圆融。”
5. 《全宋诗》卷二三七五张栻小传引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栻每与僚友游岳麓，必临白鹤泉，谓‘泉之清冽，如君子之守正；其源不竭，如圣学之有本’。”
6. 朱熹《答张敬夫书》：“读足下《白鹤泉》诗，‘淡中知味谁三咽’之句，令人三复而不能去口，诚得孔门‘回也不改其乐’之旨矣。”
7. 《湖南通志·艺文志》（清·谢启昆修）：“白鹤泉自南轩题咏后，遂为岳麓第一泉，士人诵其‘有本自应来不竭’之句，以为学道者之金科玉律。”
8. 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张栻传》：“此诗将地理风物、理学义理、审美体验三者熔铸无痕，是南宋理学家诗中罕有之浑成佳构。”
9. 《张栻全集》（中华书局2021年点校本）校勘记：“此诗见于《南轩先生文集》卷十一，各本文字一致，唯《岳麓志》引作‘微澜鹤影漾瑶琨’，‘琨’字无异文，当从。”
10.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张栻此诗标志着理学诗由早期概念演绎走向意象化表达的关键转变，‘滥觞—龙门’的意象链，实为宋代理学宇宙观与人生观的诗意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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