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喜。羊叔子。何如铜雀台前伎。拍檀槽。横宝刀。屠门大嚼，亦足以自豪。人生有情泪沾臆。虽寿松乔竟何益。捋黄须。眺五湖。如此江山，应出孙伯符。
伤心史。可怜子。卿复何为尔。大江东。一帆风。来往行人，闲坐说玄宗。连昌宫中满宫竹。白项老乌啼上屋。穆提婆。萧摩诃。且自吾为楚舞、若楚歌。
翻译
你不要得意啊！羊祜那样的贤臣名将，又哪里比得上铜雀台上那些歌舞伎呢？拍打着檀木制成的乐槽，横握着宝刀。在屠门大嚼肉食，也足以令人自豪了。人生在世，有情便难免泪湿胸襟；纵然像赤松子、王子乔那样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呢？捋着黄须，远望五湖。如此壮丽的江山，本该诞生像孙策（字伯符）那样的英雄人物。
真是令人心碎的历史往事啊。可叹的是你这样的人，又何必如此执着呢？大江东去，一帆轻风。过往的行人闲坐着谈论唐玄宗的旧事。连昌宫里长满了竹子，白颈的老乌鸦在屋顶上啼叫。穆提婆、萧摩诃这些亡国之臣，姑且让我为你跳一曲楚舞，唱一首悲凉的楚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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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梅花：词牌名，又名《一斛珠》《醉落魄》等，此处为作者自度腔或借用旧调。
2. 括古语：辑录、化用古人言语入词。
3. 贺东山体：指模仿宋代词人贺铸（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曾居东山，故称“贺东山”）的词风，其词多豪放悲壮，善用典故。
4. 羊叔子：即晋代名将羊祜，字叔子，镇守襄阳，有德政，死后百姓建碑纪念，见者落泪，称“堕泪碑”。
5. 铜雀台前伎：指曹操所建铜雀台上的歌姬舞女，象征奢华享乐。
6. 拍檀槽：弹奏乐器，檀槽指琵琶或其他弦乐器的木质共鸣箱。
7. 屠门大嚼：比喻空想安慰自己，《桓子新论》：“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此处反用，谓即使粗豪生活亦可自豪。
8. 人生有情泪沾臆：化用杜甫《哀江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句。
9. 松乔：赤松子与王子乔，均为传说中的仙人，代表长生不老。
10. 捋黄须：抚摸胡须，形容豪气。《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注引曹操称其子曹彰“黄须儿竟大奇也”。
11. 五湖：太湖及其附近水域，亦泛指江南山水，常含隐逸之意。
12. 孙伯符：孙策，字伯符，东吴奠基者之一，少年英豪，有“小霸王”之称。
13. 连昌宫：唐代行宫，在河南宜阳，元稹《连昌宫词》描写其盛衰，成为兴亡之象征。
14. 白项老乌啼上屋：描绘宫殿荒废、人去楼空之景，乌鸦栖顶，极言凄凉。
15. 穆提婆：北齐佞臣，后降北周，亡国之臣代表。
16. 萧摩诃：南朝陈猛将，后兵败被俘，归于隋，亦属末世人物。
17. 楚舞、楚歌：楚地歌舞，项羽败于垓下时，“四面楚歌”，虞姬舞而歌别，寓亡国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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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感时伤世之作，借古语与历史典故抒写兴亡之痛与人生感慨，效仿贺铸（号东山）词风，语言雄浑苍劲，意境沉郁悲凉。全词以“君莫喜”起句，警醒世人勿因一时得意而忘形，继而通过对比羊祜之德与铜雀台之艳、屠门大嚼与神仙长生，揭示人生的虚无与情感的真实。下片转入对历史兴亡的追思，以玄宗末年安史之乱后的荒凉景象映照当下，末尾以“吾为楚舞、若楚歌”作结，充满无奈与悲慨，体现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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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上分为上下两叠，皆以感叹句开篇：“君莫喜”“伤心史”，情绪强烈，直击人心。上片从个人命运切入，以“羊叔子”与“铜雀台伎”对照，一重德业，一尚声色，却发出“何如”之问，似有颠覆传统价值之意，实则暗讽世道沦丧，忠臣不如优伶。继而言“屠门大嚼，亦足以自豪”，看似旷达，实则透露出士人在易代之际理想破灭后的自我解嘲。“人生有情泪沾臆”一句转深，引入杜诗意境，强调情感之真胜过寿命之长，否定了道教式的超脱追求。结尾遥望五湖、思慕孙策，寄托恢复之志，亦显英雄寂寞。
下片转入历史反思，“卿复何为尔”一句低回惆怅，似自问亦似责人。借“行人闲说玄宗”之事，将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的悲剧投射于当世，连昌宫满竹、老乌啼屋，画面阴森，极具视觉冲击力。列举穆提婆、萧摩诃两位亡国之臣，非仅怀古，更影射明末降清诸将。最后“吾为楚舞、若楚歌”收束全篇，以悲歌代哭，既是对历史的祭奠，也是对现实的控诉。整首词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密集而不滞涩，音节顿挫，气势奔放，深得贺铸神理，堪称清初豪放词中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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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陈维崧）词最厚重，然有时失之粗率。此阕《小梅花》，括古语而能传神，悲歌慷慨，颇近方回（贺铸），可谓得其髓矣。”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人生有情泪沾臆’二语，袭少陵句，然置诸此境，反觉更沉痛。盖时代不同，感慨遂异。陈氏生于鼎革之后，每作词辄带血泪，非徒摹古而已。”
3. 叶恭绰《广箧中词》评曰：“此拟贺梅子体，取径东山，驱使故实，跌宕淋漓。尤以上下结处，一盼英豪，一归哀楚，章法完密，足称合作。”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维崧此词，托意高远，借铜雀、连昌诸事，写兴亡之感。‘穆提婆、萧摩诃’二句，尤为冷峭，盖借古讽今，有所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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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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