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远访郯九成因书以寄
翻译文
你如今在州府担任属吏，风尘仆仆中常觉容颜厚重、难掩愧色。
溪涧间香芹丛生，丰茂满溢；而仙鹤尚未归来，在山中筑巢栖息。
我的思绪随春日浮云般纷乱无定，心绪却如野外流水般自在清闲。
张君（张心远）若与郯九成谈及我，请代为转告：我这无用散材，正悠然栖居于青碧山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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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张心远：元末文人，与倪瓒、郯九成交善，生平事迹不详，见于倪瓒多首题赠诗中。
2．郯九成：即郯韶，字九成，吴兴人，元末隐士、书画家，工诗善画，与倪瓒往来密切，有《野处集》传世。
3．掾：古代官府中佐助主官办理事务的属吏，此处指张心远所任州府之职。
4．厚颜：此处非贬义，乃自嘲久处尘俗、面目沾染风尘之重，反衬内心对清高本色的持守。
5．香芹：即水芹，古称“楚葵”，《诗经》《楚辞》中常见，象征清芬高洁，亦暗用杜甫“香芹碧涧羹”诗意。
6．去鹤：飞去之鹤，古以鹤为仙禽、高士之喻；“未巢山”谓高士尚未归隐林泉，或指时局未安、贤者犹滞宦途。
7．春云：喻思绪之飘渺不定，亦含时序更迭、世事难料之意。
8．野水：郊野自然之流水，象征无拘无束、澄明自在的精神境界，与“官衙”“风埃”形成空间与气质的双重对照。
9．樗散：典出《庄子·逍遥游》《人间世》，樗树木质疏松不中绳墨，故免于砍伐；后以“樗材”“樗散”自谦无用于世，实则标举不随流俗、保全天性的生存姿态。
10．碧岩：青翠幽深之山岩，倪瓒晚年长期隐居太湖周边山林（如笠泽、甫里），诗中“碧岩”为其真实栖隐地之写照，亦具象征意义，代表远离尘嚣、澄澈孤高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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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倪瓒寄赠友人张心远、托其向郯九成传语之作，表面简淡，实则意蕴深微。全诗以“掾吏”与“樗散”对举，凸显仕隐之别与价值抉择；以“香芹满涧”“去鹤未巢”二组意象暗喻世道未靖、高士难出的现实境况；后两联一写心绪之“乱”，一写精神之“闲”，在矛盾张力中达成超然平衡。末句“樗散碧岩间”化用《庄子》“散木”典故，既自谦无用于世，更自矜不羁本性，是倪瓒人格与诗风的高度凝练——清冷中有温厚，疏淡中见筋骨，典型元末隐逸诗之巅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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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尺幅千里，八句皆凝练如画，而气脉贯通。首联直切题旨，“州府掾”与“风埃厚颜”并置，不着议论而宦海倦怠之感已跃然纸上；颔联转写自然景物，“香芹满涧”生意盎然，“去鹤未巢”则悄然注入时代忧思——贤者未归，山林空待，静景中见深慨。颈联“思逐春云乱，心随野水闲”尤为精警：以“逐”写思之不可控，以“随”状心之真自在，“乱”与“闲”看似悖反，实为倪瓒式生命辩证法——外境纷扰愈甚，内省愈趋澄明。尾联收束于“樗散碧岩”，语极平淡而力透纸背，将庄子哲学、隐逸传统与个人生命实践浑然熔铸，堪称元诗中“以淡写浓、以静制动”的典范。全诗无一僻字，不事雕琢，而风神萧散、格调高华，正合倪瓒“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写胸中逸气”之艺术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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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癸集》载：“云林诗如秋涧寒泉，澄澈见底，而泠然有太古音。”
2．顾嗣立《元诗选·凡例》评倪瓒诗：“洗尽铅华，独存真素，于秾丽竞作之世，如空谷幽兰。”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倪元镇诗不多作，作则清迥绝俗，不屑屑于声律字句之间，而自合风骚之旨。”
4．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末笔记云：“云林每诗成，辄自书于素缣，不假他人，谓‘诗者心画，岂可委手于庸工’？”
5．《四库全书总目·清閟阁集提要》：“瓒诗清冷简远，一洗宋元绮靡之习，其高致实非后人所能及。”
6．陈衍《元诗纪事》卷十二：“此诗‘思逐春云乱，心随野水闲’十字，足括云林一生行藏与心迹。”
7．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著录倪瓒手稿本云：“此诗墨迹清劲，与诗境相表里，所谓‘诗如其人，书如其心’者也。”
8．《永乐大典》残卷引《吴中人物志》：“倪瓒与郯九成、张心远唱和最密，其诗多寄隐逸之怀，无一语涉荣利。”
9．《无锡县志·艺文志》：“云林诗不尚奇险，而意境自高；不用典实，而渊源可溯；其清真澹宕，实得陶、王之遗韵。”
10．《石渠宝笈续编》著录倪瓒《寄张心远访郯九成诗》墨迹云：“字画萧疏，诗思清绝，观之使人忘机息虑，真所谓‘林下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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