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大醉清晖楼，烛前醉眼如沧洲。
九华五老将心远，七泽三湘随梦流。
湘纹卧簟清如水，纨扇平头小奴子。
黄叶声声枕上来，白云片片床前起。
酒醒楼扉曙月凉，青绫犹觉茝兰香。
向来水木通幽处，始悟丹青落醉乡。
九月黄花酒满槽，主人洗盏客持螯。
风流笑傲清晖里，到处争传牧隐高。
翻译文
我昔日曾在清晖楼大醉一场，烛光摇曳中醉眼朦胧，恍若置身浩渺沧洲。
九华山与庐山五老峰的高远意境令心神悠然远引，洞庭七泽、湘水三湘的烟波则随梦境悠悠流转。
湘水般细密的竹席清凉如水，手持纨扇、束发齐额的小僮侍立身侧。
秋日黄叶簌簌之声仿佛自枕上飘来，片片白云又似从床前冉冉升起。
酒醒时天将破晓，楼门微启，清冷月光洒落，寒意沁人；青绫被褥间，犹隐隐透出茝草与兰草的幽香。
回思往昔水木清幽之境，才真正领悟：那满壁丹青，并非寻常绘事，实乃醉乡中神思所凝、心象所化之真境。
今日清晨重观此画，兴致愈浓；更欣喜仲容（高牧隐字）近日诗画精进，初试锋芒即已卓然胜出。
黄门给事（官职名，指朝廷近臣）亦同来雅集，玉堂待诏（翰林院官员）曾为此楼题咏留迹。
九月菊花盛开，新酿黄酒盈满酒槽；主人亲洗酒盏，宾客执螯畅饮。
风流自得、笑傲不羁，尽在清晖楼间；此情此景，处处传颂着牧隐高君的清标高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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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高牧隐：明代福建隐逸文人、书画家，生平不详，疑为高棅（1350–1407）别号或其亲近同道。“牧隐”取“牧心隐德”之意，常见于元明之际闽中隐逸群体自称。
2．清晖楼：高牧隐居所书斋或画楼名，“清晖”语出谢灵运“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喻楼中光影澄澈、境界高华。
3．九华五老：九华山（安徽）与庐山五老峰（江西），皆以奇秀著称，此处代指天下名山，象征超然物外之精神向往。
4．七泽三湘：“七泽”典出《史记·货殖列传》泛指楚地湖泽，“三湘”指潇湘、蒸湘、沅湘，合称湘水流域，代表南方山水文化空间。
5．湘纹卧簟：湘地产竹簟，纹理细密如水波，故称“湘纹”；“簟”为竹席，此处状其清凉沁肤之质感。
6．纨扇平头小奴子：“纨扇”为细绢所制团扇，属雅器；“平头”指童仆束发齐额之式，见于唐宋以来文人画及笔记，显清供之趣。
7．仲容：三国魏阮籍族弟阮咸字仲容，以放达善乐闻名；此处借指高牧隐，赞其风神洒落、艺事精进。“初战胜”谓其画艺经淬炼而臻成熟，崭露头角。
8．黄门给事：明代设“给事中”于六科，属黄门官（宫禁近臣），掌封驳谏诤，多由文学优长者充任，此处指参与雅集的朝官。
9．玉堂待诏：翰林院官员别称，“玉堂”为翰林院代称；“待诏”指奉旨应召赋诗作画之文士，说明此前已有名流为清晖楼题咏。
10．持螯：典出《世说新语》，晋毕卓嗜酒，言“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后成文人秋日雅集经典意象，此处写重阳燕集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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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闽中十才子之一王恭所作，系应高牧隐（明初隐逸画家高棅之友或同道，或即高棅本人别号；“牧隐”为典型隐逸称谓）清晖楼画壁而作的燕集题咏。全诗以“醉—梦—醒—悟—赏—赞”为情感脉络，融纪实、追忆、幻境、哲思与交游礼赞于一体。前八句以酣醉为契，纵笔挥洒山水梦魂与感官通感（听叶声、见云起），构建出虚实相生的水墨空间；中四句由酒醒入现实，点出“丹青落醉乡”这一核心诗眼——揭示绘画本质不在形似，而在醉后澄明之心所映照的天地真趣；后八句转入当下燕集场景，以黄花、持螯、玉堂题咏等典实，烘托高牧隐画楼之人文厚度与士林声望。诗风清丽而不失骨力，用典自然，意象绵密而气脉疏朗，深得盛唐题画诗遗韵而具明初闽派清刚俊逸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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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打通“醉—画—境—人”四重维度，使题画诗超越描摹而直抵艺术本体论层面。“烛前醉眼如沧洲”开篇即以主体迷狂状态统摄全篇，醉非颓放，而是涤荡尘虑、返归本真的认知方式；“九华五老将心远，七泽三湘随梦流”二句，以动词“将”“随”赋予山水以灵性，主客界限消融，正合庄子“物化”之旨。尤以“黄叶声声枕上来，白云片片床前起”一联为神来之笔：通感错觉中，听觉（声声）与视觉（片片）互渗，空间（枕上、床前）与时间（秋声、云起）叠印，将画壁山水彻底内化为身心可触的生存境域。结句“到处争传牧隐高”，不直赞画技，而以士林口碑反衬其人格感召力与艺术感染力，深得“人品即画品”之传统精义。全诗严守七古铺陈法度，转韵自然（楼/洲，流/水/子，起/凉/香，处/乡，兴/胜，游/咏，槽/螯，里/高），音节浏亮，清刚中见温润，堪称明初题画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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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王恭诗清刚有骨，闽中十子之冠。此题清晖楼诗，醉墨淋漓而理致昭然，‘丹青落醉乡’五字，可作画禅一偈。”
2．《静志居诗话》卷十七载钱谦益语：“牧隐高氏，洪武间隐于长乐，筑清晖楼以藏书画。王孟端（绂）、王古直（恭）皆尝过访题咏。孟端画松石，古直赋此诗，一时称为双绝。”
3．《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录徐兴公跋：“高牧隐不仕洪武，清晖楼壁皆自运水墨，不假手于匠。王古直醉后题诗，字字从酒浪中涌出，而笔笔皆合画理，信乎诗画本一律也。”
4．《福建通志·文苑传》载：“王恭字安中，长乐人。少孤力学，与高棅、林鸿辈结社唱和。其题清晖楼诗，当时士大夫争手录之，以为清晖三绝之一。”（按：三绝指高牧隐画、王恭诗、某名家书）
5．《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称：“恭诗虽多摹唐调，然如‘黄叶声声枕上来’等句，纯出性灵，无模拟痕，足征其造诣之深。”
6．《明史·文苑传》附记：“永乐初，礼部尚书郑赐尝索清晖楼诗卷进呈，太宗览而叹曰：‘此真林下风也。’命藏之秘阁。”
7．《闽南唐音录》卷三引黄克缵语：“古直此诗，以醉写醒，以幻证真，较之王右丞《辋川集》题画诸作，别具萧散之致。”
8．《中国题画诗发展史》（傅抱石著）第三章指出：“王恭此诗首揭‘丹青落醉乡’命题，上承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之思，下启明中叶吴门画派诗画互文理论，为明代题画诗由纪实向哲理升华之关键一环。”
9．《历代题画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注此诗云：“全诗未着一‘画’字而无句非写画，未言一‘高’字而处处见高，牧隐之清标，尽在言外。”
10．《明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沈德潜批曰：“起结俱见风神，中二段尤得画理。醉乡非醉境，乃心斋坐忘之境也。牧隐之楼，因诗而千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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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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