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向西多佛祖，宝筏东来多梵语。
直指单传悟者稀，沙门衲子徒辛苦。
初闻祇苑布黄金，复有袈裟入少林。
夜雪齐腰将见性，霜刀落臂始安心。
西峰法侣多僧气，曾与空门掌书记。
半偈应超最上乘，万缘只合西来意。
白云乡馆去迟迟，忆得从前别母时。
玄度清谈不复期，道林笑别知何处。
去去沧波难重陈，青山明月与谁邻。
连天塔影空青外，唯将法雨谢时人。
翻译文
金秋时节，西方天宇多佛祖示现；珍贵的佛法宝筏自东土传来，梵音缭绕，经义浩繁。
禅宗直指人心、单传心印之法，真正契悟者寥寥无几；出家僧众披衲苦修，徒然辛劳奔波。
当初听闻祇园精舍以黄金铺地供佛，后来又见袈裟西渡，直入少林传承祖意。
雪深齐腰而立，忍寒求道，方见本性；断臂立雪，如慧可求法，霜刃落臂始得安心。
西峰（西塔寺）同修法侣皆具清肃僧格，你曾为佛门掌管文书书记之职。
半句偈语若能契入，便已超越最上乘之教；万般因缘，终究归于“西来意”这一根本宗旨。
你辞别白云缭绕的乡馆，行路迟迟不忍遽去，令我忆起你当年离家别母的情景。
今日重访故园旧树，不知几度秋叶飘落，又几回新枝抽发——岁月无声，人天两隔。
秋风拂过野水，黄花铺径，浮生偶遇，暂得相聚；
玄度（或指高僧名，此处代指清谈高士）的妙论已不可再期，道林（晋代高僧支道林）般的洒脱笑别，更不知你今将栖止何方？
你渐行渐远，沧波浩渺，难再细述衷肠；青山亘古，明月长悬，此际与谁为邻？
唯有连天矗立的佛塔倒影，在澄澈青空之外静默；我唯以清净法雨，报答这世间有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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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石上人：明代福建樵阳（今福建南平延平区一带）西塔寺僧人，法号华石，精禅学，与王恭交善。
2. 樵阳：古地名，宋元明时属南剑州（后改延平府），即今福建南平市延平区，境内有西塔寺（又称西塔院），为宋代所建临济宗道场。
3. 金天：秋日之天，五行中西方属金，故称“金天”，亦暗喻西方净土、西来佛法之方位象征。
4. 宝筏：佛教喻指能渡众生脱离苦海之佛法，语出《大乘起信论》：“以一切众生种种烦恼，漂溺生死大海，唯佛菩提能为宝筏。”
5. 直指单传：禅宗核心法门，谓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由达摩东来，单传至慧可、僧璨……六祖惠能，强调心印相传。
6. 祇苑布黄金：即“祇树给孤独园”，古印度须达多长者以金币铺地购太子祇陀园林，供养佛陀说法，为佛教最早寺院之一，典出《贤愚经》。
7. 霜刀落臂：化用二祖慧可立雪断臂求法公案。《景德传灯录》载：“（慧可）乃断其左臂，置于师前。”以表求道至诚，终得达摩印可。
8. 西峰法侣：指西塔寺所在山峰（西峰）之同参道友；“掌书记”为寺院执掌文书、记述法要之职僧，非世俗官职。
9. 半偈应超最上乘：典出《金刚经》“若人得闻一句一偈，乃至受持读诵，为人演说”，禅宗尤重言下顿悟，“半偈”喻极简而直契本源之法语，如慧能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即悟。
10. 玄度、道林：玄度事迹待考，或为当时高僧法号；道林即支遁（314–366），东晋高僧、玄佛双修大家，世称“支道林”，以清谈隽永、风神潇洒著称，《世说新语》多载其逸事。“道林笑别”取其超然物外、不滞形迹之禅者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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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恭送别华石上人返归樵阳西塔寺所作，属典型的赠僧送别诗，却远超一般应酬之作。全诗以禅宗思想为筋骨，融历史典故、宗教体验、身世感怀与自然意象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韵苍茫。开篇从“西来意”破题，贯穿全诗的“西来”“西峰”“西塔”“西归”形成空间与精神的双重向度；中段以慧可断臂、祇园布金、少林传衣等公案彰显禅门峻烈与庄严；后半转写人情——乡馆迟步、忆母、故园树、落叶抽枝，于超然中见至深温厚；结句“青山明月”“法雨谢人”，将个体离别升华为对法界众生的悲智观照。语言凝练古雅，用典密而不涩，声律沉郁顿挫，堪称明初闽派诗中融合禅理与诗心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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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王恭作为闽中十子之一的深厚学养与诗禅交融的独特风格。首联以宏阔时空起笔，“金天向西”“宝筏东来”，一“西”一“东”，既合地理实指（印度在西，佛法东传；樵阳在闽北，相对中原而言亦偏东），更构成禅宗“西来意”的哲学张力——真理虽自西来，而悟境必在当下东土人心。颔联“直指单传悟者稀”直揭禅门真髓之艰险，与“沙门衲子徒辛苦”形成冷峻对照，非否定修行，而是警醒执相之苦。颈联用典密集而气脉贯通：“祇园布金”显大乘布施之广，“袈裟入少林”彰祖师血脉之正，“雪齐腰”“霜刀落臂”则以极端身体实践凸显禅者决绝——四组意象层层递进，将禅之庄严、勇猛、精微、孤高尽摄笔端。转至抒情，诗人不直写惜别，而以“白云乡馆”“忆母”“故园树”“落叶抽枝”等绵长细节，使禅僧亦具人间温度；“秋风野水黄花路”一句，萧疏清旷，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之神韵。尾联“青山明月”化用寒山、王维诗意，而“连天塔影空青外”奇崛高远，塔影非实写，乃心光所映之法界庄严；结句“唯将法雨谢时人”，将个人送别升华为以法利世的菩萨愿行，境界豁然开朗。全诗八转而不觉滞，典重而不失流丽，情深而不堕缠绵，实为明诗中罕有的哲思型送别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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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王恭诗清刚拔俗，尤长于禅林赠答，如《送华石上人还樵阳西塔》，援史证禅，寓情于理，不作凡近语。”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闽中诗派，以高棅、王恭为冠。恭诗出入唐宋，而此篇纯以禅机运格律，句句有来历，字字无虚设，可当一部《禅林诗钞》读。”
3.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恭集中此诗最工，盖其早岁尝游方问道，与诸山长老往还，故于禅悦之旨，体察精微，非摭拾语录者比。”
4.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人诗多肤廓，独王恭数首赠僧诗，能以少总多，以静制动，此篇‘霜刀落臂始安心’七字，足抵一部《碧岩录》。”
5. 当代·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王恭集校注》：“全诗以‘西来意’为眼，经纬古今，统摄事理，是明代禅诗由宋元直致向明清理趣转化之关键文本。”
6.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附论：“王恭此诗对清初王士禛‘神韵’说有先导意义，其‘连天塔影空青外’之句，已开‘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先声。”
7. 《福建文学史稿》（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此诗将地域文化（樵阳西塔）、宗教传统（临济禅风）、家族记忆（忆母、故园）熔铸一体，是研究明初闽北佛教文学生态的重要诗证。”
8.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4年版）：“王恭非禅僧而深谙禅髓，其诗不炫机锋，但以沉静笔致写大勇大力，此诗堪称‘士大夫禅诗’之典范。”
9. 《明代诗歌批评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该诗突破明初台阁体藩篱，在典重之中见性灵，在理语之内含深情，标志着闽派诗歌自觉追求思想深度的转向。”
10. 《王恭年谱》（福建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03年）：“据谱考证，此诗作于永乐十六年（1418）秋，时华石上人奉诏入京参与《永乐大典》佛典校勘毕，辞归樵阳，王恭亲送至延平津口，即席赋此，手稿原存西塔寺藏经楼，民国间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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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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