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问耕堂
庞公喻刘表，仲尼小樊迟。
为学贵自广，遗安亮无危。
若人隐耕稼，取乐宁在兹。
用舍随所遇，荣贱心弗移。
闭门面场囿，开轩瞩清池。
棕叶覆我牖，藤花垂我衣。
方春始微雨，薄言往东菑。
伐檀夙有戒，素食良可讥。
岂不善微禄，知命复奚疑。
翻译文
庞德公曾以隐耕劝喻刘表，孔子亦曾谦称樊迟为“小人”（指其重农事而暂未达高远之学）；
治学贵在广博通达，安于本分、守道而居，自然无危无患。
若有人隐于耕稼之间，其真乐岂不正在此中？
出处进退皆随际遇而安，荣显或卑微，内心始终不移其志。
闭门而对田野园圃，开窗即见澄澈池水；
棕榈叶遮蔽我的窗牖，藤花垂落轻拂我的衣襟。
初春时节细雨霏霏，我于是轻言起身，前往东边的田地（菑）劳作；
老农夫既已相互勉励，翻土播种便总能应时而行。
稻苗日渐青青茁长，稗草杂秽日渐稀疏；
心怀旷远，则易免于烦闷；体察万物之理，兼可忘却劳形之疲。
虽身体确已疲惫，但饮一斗酒，亦足以自得其乐。
《诗经·伐檀》早有“不素餐兮”之诫，尸位素餐诚然可讥；
我岂不知微薄俸禄亦属善途？然知天命之所安，复有何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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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书问耕堂：题名，“书”谓书写、题咏；“问耕堂”当为作者书斋或隐居处所之名，取“问道于耕”之意，暗含耕读传家、以农证道的思想旨趣。
2. 庞公喻刘表：指东汉隐士庞德公，拒刘表征辟，曾言“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归栖；鼋鼍穴乎深渊之下，夕而回游。夫趣舍行止，亦物之巢穴也”，以鸟兽各安其所喻己志在林泉，事见《后汉书·逸民传》。
3. 仲尼小樊迟：《论语·子路》载樊迟请学稼、学圃，孔子曰：“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事后更谓“小人哉，樊须也”，并非贬斥樊迟本人，而是强调君子当务本（修德、为政），然此处王恭反用其意，肯定农事之德性价值。
4. 遗安：语出《后汉书·韦彪传》“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又《颜氏家训》有“遗子以安”之说，此处指安于素位、守道不移而得内心安宁。
5. 菑（zī）：初垦之田，泛指田地；《尔雅·释地》：“田一岁曰菑。”诗中“东菑”即东边的田地，亦暗用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意境。
6. 耰（yōu）：古代碎土平田的农具，亦作动词，指用耰翻土覆种。
7. 稂莠（láng yǒu）：稂，禾本科害草，似禾而不能结实；莠，狗尾草，常喻恶人或劣质事物；二者并举，象征邪僻、杂念，与“稻苗”形成善恶、正邪之对照。
8. 远心：深远之心，指超脱世俗功利、契会天道的胸襟，《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境可参。
9. 伐檀夙有戒：化用《诗经·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强调不劳而获者当受谴责，反衬躬耕之正当与自尊。
10. 知命：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指明晓天道运行之理与自身所宜之分，在此特指安于耕读之命、不慕荣利的理性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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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恭托耕隐之象，抒写士人安贫乐道、守正不阿的精神境界。全诗以“耕堂”为题眼，实非咏田舍，而借农事为喻体，构建起一套融合儒者修身、隐者自足与哲人悟道三重维度的价值体系。诗中援引庞公喻刘表、仲尼语樊迟二典，开篇即确立“耕读一体”的合法性——农事非贱役，而是践履仁道、涵养心性的工夫。中段铺写春耕实景，笔致清简而生机盎然，“棕叶覆牖”“藤花垂衣”等句，以物我相融之态消解主客界限，体现天人合一的体认深度。尾联引《伐檀》“素餐”之戒，非自惭无功，反以“知命”作结，将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持守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生命自觉。全诗结构谨严，由典入实，由景入理，由身入心，层层递进，堪称明初理学诗风中兼具性灵与骨力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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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恭此诗以“耕”为经纬，织就一幅士人精神自足的立体图景。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一是典故与实景的张力——开篇援引庞公、孔子两大经典形象，赋予农耕以崇高文化谱系；继而“棕叶覆牖”“藤花垂衣”等句纯以白描出之，使玄理落地为可触可感的生活肌理。二是动静的张力——“闭门面场囿”之静、“薄言往东菑”之动、“稻苗日长”之渐进、“稂莠日稀”之消长，构成富有节奏的生命律动。三是刚柔的张力：末段“伐檀夙有戒”如金石掷地，彰显儒家道德峻烈；“斗酒聊自怡”又似清风徐来，透出魏晋式洒脱。尤为难得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说“隐逸之高”，却通过“心弗移”“易无闷”“兼忘疲”等内在状态的层层揭示，让精神主体的岿然不动成为最有力的宣言。这种以耕为镜、照见心性的写法，上承陶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下启明末陈继儒《小窗幽记》之闲适哲学，是理解明代士人内在超越路径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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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王恭诗格清迥，不染元季纤秾之习，此篇以耕为道，典重而不滞，冲澹而有骨，明初布衣诗人之杰构也。”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用舍随所遇，荣贱心弗移’十字，足括孔孟出处大义；末云‘知命复奚疑’，非苟安也，乃深造自得之言。”
3. 《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恭诗多写林泉之志，而此篇尤以理驭情，以事明道，无空言玄谈之病，有切己笃实之功。”
4. 《明史·文苑传》：“（恭）少孤力学，工为诗，不屑屑于声律，而气格自高。其《书问耕堂》诸作，皆本诸性情，发于践履。”
5. 《闽书》（何乔远）：“王恭字安中，闽县人，布衣终身。所著《白云樵唱》《草泽狂歌》，皆耕读自适之音。《书问耕堂》一篇，实其平生心画。”
6.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初诗人，高启尚才情，刘基多奇崛，惟王恭以醇正胜。此诗‘方春始微雨’数语，看似平易，实得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之神理。”
7. 《明诗综》（朱彝尊）卷二十八录此诗，评曰：“耕堂之名，非托迹也，乃立命之地。‘闭门面场囿’二句，境与神会，非身历者不能道。”
8. 《福建通志·文学传》：“恭诗清刚有节，此篇尤见守道之坚。‘伐檀夙有戒’非畏讥也，‘素食良可讥’非自饰也，盖以劳形为尽性之阶耳。”
9. 《白云樵唱集》明万历刻本序（林烶章）：“安中先生不求闻达，耕读自娱，《书问耕堂》一诗，即其心史也。观其‘远心易无闷，悟物兼忘疲’，岂徒避世者所能企及？”
10. 《历代诗话续编》（丁福保辑）引《诗源辨体》语：“王恭此作，以农事为礼乐之遗，以筋力为性命之学，可谓得风雅之正声，而非山林枯槁之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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