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苍烟，忆醉翁椽笔，曾记东园。高台画舫安在，风物依然。重阳近也，觅黄花、共倚危栏。枫林外，澄江如练，寒鸦千点飞翻。
颇怪并州旧尹，早莼鲈梦断，偃卧邱樊。故乡乌衣门巷，衰草荒阡。干戈满地，何从问、盘谷斜川。君笑曰、无如此处，濠梁秋水之间。
翻译文
白露弥漫，苍茫烟霭笼罩大地，令人追忆欧阳修（醉翁）那支生花妙笔，曾为真州东园挥毫作记。昔日高耸的亭台、精美的画舫，如今安在？唯见风物依稀，旧貌犹存。重阳节将近，我们寻觅秋日黄菊，一同倚靠在危栏之畔。枫林之外，澄澈的长江如素练铺展，成千点寒鸦翻飞于清冷长空。
颇觉奇怪：你这位曾任职并州的旧日府尹，早年便断了莼鲈归隐之梦，却早早退居山林丘樊，甘于闲散。而你故乡建康乌衣巷口的门庭巷陌，如今只剩衰草覆盖的荒芜阡陌。遍地干戈战乱，又怎能从容寻访那幽静如盘谷、曲折似斜川的世外佳境？你笑着答道：“何必远求？眼前此地，不正是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观鱼而乐的秋水之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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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汉宫春：词牌名，双调九十八字，上片四十七字，下片五十一字，前后片各四平韵。
2 姜如农给谏：姜实节，字学在，号鹤涧，山东莱阳人，明末清初官员、书画家；清顺治十二年进士，官至户科给事中（即“给谏”），以直言敢谏著称；后辞官隐居苏州，与宋琬交厚。“如农”为其字。
3 真州东园：北宋庆历八年（1048），欧阳修任扬州知州时，其友人、真州知州施昌言于真州（今江苏仪征）城东辟建东园，并请欧阳修作《真州东园记》，此文收入《欧阳文忠公集》，为宋代园林记体名篇。
4 醉翁：欧阳修自号，因其《醉翁亭记》广为人知，此处代指欧阳修。
5 危栏：高峻的栏杆，常指楼台或水边高处所设之栏，用以凭眺。
6 并州旧尹：“并州”古指山西太原一带，此处实指姜实节曾任山西按察使司副使（驻太原），故称“并州旧尹”；“尹”为古代地方长官通称。
7 莼鲈梦：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归里。后以“莼鲈之思”喻思乡归隐之念。
8 乌衣门巷：指东晋王、谢贵族聚居之建康（今南京）乌衣巷，象征世家门第与繁华旧迹；姜实节祖籍山东莱阳，但先世可溯至南朝琅琊王氏，且明清士人常以乌衣巷代指故家旧宅，此处兼含身世之慨与世族荣枯之叹。
9 盘谷斜川：“盘谷”指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中隐士李愿所居之盘谷（在今河南济源），喻高洁隐逸之地；“斜川”指陶渊明《游斜川》诗及序中所记庐山附近山水，亦为隐逸文化符号；二者并提，强化对理想栖居地的追寻。
10 濠梁秋水：典出《庄子·秋水》“濠梁之辩”，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观鲦鱼出游从容，遂发“子非鱼”之哲思；此处借指超然物外、物我两忘的精神境界，亦暗喻当下与友人共赏秋江的自在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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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借重游真州东园遗址之机，以今昔对照为经纬，融怀古、纪游、酬答、哲思于一体。上片写秋日实景，清旷萧疏中见历史纵深；下片由姜如农（给谏官名，即姜实节）身世切入，以“莼鲈”“乌衣巷”“盘谷斜川”等典故勾连仕隐矛盾、家国兴废与精神自足之境。结句化用《庄子·秋水》濠梁之辩，将战乱流离中的片刻宁静升华为超然物外的生命观照，举重若轻，余韵悠长。全篇用典精切而不堆砌，情感沉郁而不失洒脱，深得宋词以雅健笔写深挚情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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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情景相生，虚实相映。开篇“白露苍烟”四字，以清冷色调定下全词基调，既写真州秋日实景，又暗伏历史苍茫感。“忆醉翁椽笔”陡然拉出时间纵深，使眼前残迹顿具文化厚度。过片“颇怪”二字看似突兀，实为情感转捩——由景入人，由古及今，由外物转向心性。姜如农“早莼鲈梦断，偃卧邱樊”的悖论式生存状态，揭示遗民士大夫在新朝下的复杂心态：非无归思，而是归不得、亦不必尽归；故下文“故乡乌衣门巷，衰草荒阡”并非单纯怀旧，更是对一切实体性家园（地理的、宗族的、政治的）崩解的冷静确认。结句“君笑曰、无如此处，濠梁秋水之间”，以豁达之笑消解前文沉郁，在干戈满地的现实中重建精神原乡——此非逃避，而是庄子式“吾丧我”的审美超越。宋琬身为清初重要遗民词家，此作不作悲声嘶喊，而以典重语言、疏宕节奏、哲理收束，展现清初士人于断裂时代中持守文化主体性的典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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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语：“宋荔裳词，清刚隽上，尤工于怀古。《汉宫春·秋日同姜如农散步城隅》一阕，以欧记为骨，以庄思为魂，古今合辙，不落恒蹊。”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宋琬词多激楚之音，独此作澹宕中见筋力，‘枫林外’三句，直逼少游；‘濠梁秋水’之结，更得蒙庄神理，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 清·谭献《箧中词》卷二：“‘干戈满地，何从问、盘谷斜川’，沉痛而不迫，‘君笑曰’三字振起全篇，使悲慨化为清光，此真词中哲人也。”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选》附评：“此词将地理遗址、文献记忆、个人交谊、哲学观照熔铸一体，是清初咏史词中罕见之思想密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作。”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宋琬：“其词出入苏、辛之间，而能自开户牖。此章以欧阳文忠之记为引，终归于庄子秋水之思，显见其融通儒道、贯通古今之识力。”
6 严迪昌《清词史》：“宋琬此词，表面纪游怀古，实则构建了一种‘遗址—文本—心灵’三重空间叠印的抒情范式，为清初遗民词提供了超越伤逝的另一种精神路径。”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吴熊和说：“‘濠梁秋水之间’非止用典，实为词人与友人共同确认的存在姿态——在历史废墟上重建审美的、自由的、当下的生命现场。”
8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下片以问答体推进，‘颇怪’‘君笑曰’形成张力结构，使理性思辨与感性体验达成平衡，避免了遗民词常见的单向度悲情。”
9 刘扬忠《中国古典诗词精华类编·怀古卷》：“宋琬此作，将欧阳修《真州东园记》的礼乐文明记忆，与庄子濠梁之乐的个体生命觉悟相绾合，堪称清词中‘以古为新’之典范。”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在宋琬笔下，东园遗址不再是衰飒的凭吊对象，而成为触发哲思的媒介；其价值不在复原过去，而在照亮当下——这正是中国古典怀古诗词最富现代启示意义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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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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