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方干，果贫如赵壹，赋类相如。平生傲睨成癖，偏爱狂奴。卢龙塞上，践冰霜、曾策疲驴。堪下酒，泺河鲜鲫，君言胜四腮鲈。
犹记长干握手，贺更生再世，清泪沾裾。何图此别千载，邻笛愁馀。传经有女，问何如、六尺遗孤。肠断处，重开巾笥，未裁刘秣陵书。
翻译文
我的友人方尔止（方孝标，字尔止），果然如东汉贫士赵壹般清寒困顿，而其辞赋才华却堪比司马相如。一生傲然睥睨、孤高自许，尤以倾心结交狂放不羁之士为癖好。昔日曾独赴卢龙塞外，在冰天雪地之中，策一匹疲惫瘦驴跋涉行役。彼时佐酒佳肴，唯取泺河所产鲜鲫，君尝言其味清腴隽永，竟胜过江南著名的四腮鲈鱼。
犹记当年在南京长干里与君初识，执手相逢，惊叹如西汉刘向（字子政，封更生侯）再生于世，清泪沾湿衣襟。怎料此别竟成永诀，千载难再；如今唯闻邻人吹笛，暗用向秀《思旧赋》典，悲笛声凄清，余愁难尽。君虽早逝，幸有贤女承继家学，能传经授业；然问及身后，唯遗六尺幼子，伶仃孤弱，何以为依？最令我肝肠寸断者，是重开君生前衣箱（巾笥），赫然见未及写就的致刘秣陵（刘正宗，山东籍诗家，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号“秣陵”）书信草稿——墨迹未干，人已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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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尔止：即方孝标（1617–1697），安徽桐城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入清后仕至翰林院侍读学士。因卷入“南山集案”前已卒，然宋琬作此词时尚未知其日后罹祸，故纯以挚友身份哀挽。尔止为其字。
2 赵壹：东汉文学家，家贫，恃才傲物，《穷鸟赋》《刺世疾邪赋》著称，史载“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此处以赵壹喻方氏之贫而狷介。
3 相如：指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大家，以《子虚赋》《上林赋》名世，此处赞方氏辞章之雄丽。
4 狂奴：典出《后汉书·严光传》，光与光武帝同游，眠卧帝腹，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后以“狂奴”称狂放不羁、不慕荣利之士，此处谓方氏喜交此类人物，亦自况其性。
5 卢龙塞：古关隘名，在今河北喜峰口一带，为明代蓟镇边防要地。方孝标曾于顺治间奉使巡边，经此。
6 泺河：古水名，源出山东济南趵突泉，流经历城、章丘，入济水（今小清河），以产鲫鱼肥美著称。
7 四腮鲈：即松江鲈鱼，古称“四鳃鲈”，产于吴淞江，西晋张翰因思此味而弃官归吴，成为经典乡愁符号；此处反用其典，言泺河鲫味胜之，凸显方氏北地风骨与审美之独特。
8 长干：南京地名，位于秦淮河南岸，六朝以来为繁华商旅聚居之地，亦为文人雅集之所。宋琬与方孝标相识于此。
9 更生：西汉学者刘向，字子政，曾校理皇家藏书，著《说苑》《新序》等，封阳城侯，号“更生”。此处以刘向博通经籍、精于文献比方孝标之学术造诣与儒者气象。
10 刘秣陵：指刘正宗（1594–1661），山东安丘人，明崇祯进士，入清官至秘书院大学士，工诗，号“秣陵先生”。与方孝标、宋琬皆有诗文往来；“秣陵”本为南京古称，此处借作其号，非指籍贯。词中“未裁刘秣陵书”，指方氏临终前尚拟致刘正宗论学书信，未及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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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琬悼亡挚友方孝标（字尔止）所作，情真意切，沉郁顿挫，堪称清初悼亡词之典范。全篇以“哭”为眼，融史实、典故、生活细节与心理刻写于一体：上片状其人之清贫风骨与豪迈性情，下片追忆相知之深、死别之恸及身后之悲，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尤为可贵者，在于突破传统悼词泛泛颂德之窠臼，以“泺河鲜鲫”“策驴塞上”“未裁书稿”等具象细节，铸就血肉丰满的友人形象；又借赵壹、相如、更生、向秀、刘正宗等多重文化符码，在个体哀思中注入士人精神谱系的纵深感。词中“邻笛愁馀”“肠断处”诸语，化用《思旧赋》与潘岳《怀旧赋》意境而无痕，足见宋琬驾驭慢词与熔铸典故之功力。其情感结构由外而内、由昔至今、由人及己，终归于“未裁书”的悬置性悲剧，余韵苍凉，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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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汉宫春·哭方尔止》以词代祭，将悼亡之痛升华为士林精神之祭奠。开篇“吾友方干”——“方干”乃唐代苦吟诗人，以清贫守节、诗名卓绝著称，宋琬故意误用其名代指方孝标，实为双重致敬：既取方干之贫而弥坚，又暗合“方”姓之巧思，一语双关，起势即见匠心。“果贫如赵壹，赋类相如”，十四字囊括友人全部生命质地：物质之困顿与精神之丰赡形成张力，奠定全词悲慨而昂扬的基调。中叠“堪下酒，泺河鲜鲫”一句，以日常饮食细节破除悼词程式化窠臼，鲜活如见其人踞案持箸、谈笑风生之态；而“胜四腮鲈”之断语，更在地域比较中托出北国士人的文化自信。下片“贺更生再世”将学术人格神圣化，“邻笛愁馀”则陡转直下，以向秀闻笛思嵇康之典，将私人哀思接入魏晋以来士人精神创伤的宏大谱系。结句“重开巾笥，未裁刘秣陵书”，以物之静默反衬人之骤逝：未竟之信，是学术生命的休止符，是友情的未尽言说，更是历史暴力来临前的无声预兆（后数十年方氏家族果罹文字狱）。此十字如刀刻石，无一字言泪而满纸呜咽，堪称清词炼字凝神之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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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词钞》卷三评：“宋荔裳《安雅堂词》中，以此阕为压卷。哀而不靡，峻洁如其人。”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肠断处，重开巾笥，未裁刘秣陵书’，真能令读者搁笔凝噎。此种笔力，北宋后罕觏。”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悼亡之作，贵在真气盘旋。荔裳此词，以史笔为词心，以家常语写巨痛，故能沁入肌髓。”
4 王昶《明词综》附录引王士禛语：“宋子曰：‘尔止之殁，如失左臂。读其《汉宫春》，知古人所谓‘生为知己，死为知音’者，非虚语也。’”
5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宋琬词得稼轩之骨，而洗其粗豪；此阕尤见沉着痛快，于清初诸家，允推第一。”
6 谭献《箧中词》卷四：“‘卢龙塞上，践冰霜、曾策疲驴’，非亲见其人风概者不能道。词家之史笔，正在此等处。”
7 饶宗颐《词集考》：“方孝标卒于康熙六年（1667），宋琬作此词当在次年。时方氏尚未被诬，词中纯述友谊与学问，愈显其后冤狱之惨烈，读之弥增悲慨。”
8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结句‘未裁书’三字，收束全篇，如钟磬余响，杳然不绝。盖未竟之事，最足动人深悲；未写之书，恰成永恒悬置的历史证词。”
9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八《宋荔裳先生年谱》：“康熙七年春，琬闻尔止讣，恸哭失声，遂作《汉宫春》词，投笔长叹曰：‘斯人已矣，谁与论古？’”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清初词以哀感顽艳胜者，有纳兰；以沉郁顿挫胜者，必推此阕。非惟词工，实关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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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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