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五郎，有美清扬，杂佩琼瑛。羡白玉床边，右军坦腹，乌衣巷口，小女提罂。二十年来，居诸荏苒，惊见儿曹项领成。还听得，惹旁人争说，玉润冰清。
更怜磊落英英。似遏末封胡旧有名。喜蜡屐重来，同探禹穴，貂裘垂敝，且住吴城。伏枥悲歌，题桥壮志，千里骅骝待一鸣。吾衰矣，赖门楣有客，归老柴荆。
翻译文
风度清雅的五郎（王婿五文），容貌秀美，神采飞扬，身佩琳琅美玉，光华温润。令人欣羡的是：他如当年王羲之般坦腹东床，安卧于白玉床畔；又似王导家族子弟，立于乌衣巷口，而我的小女儿正提着酒瓮与他相随。二十年光阴荏苒流逝，转眼间我们的儿女已长大成人，肩背挺拔，气宇轩昂。人们每每见之，仍不禁交口称誉：此子真乃玉之温润、冰之清澄！
更令人怜爱的是他磊落不凡、英气勃勃，早有“遏末、封胡”那样的家学盛名（喻才俊辈出之家风）。欣喜他重履故地，携我同游禹穴（会稽山中大禹藏书处，代指探幽访古、追寻学问）；虽貂裘 worn 破旧，却安然暂居吴城（苏州），不慕荣利。他胸中自有伏枥老骥的悲歌壮怀，亦存司马相如题桥自誓的凌云之志——千里良驹，只待一声长鸣，便将奋蹄驰骋。而我已年迈衰颓，唯赖门楣有幸得此佳婿，足以慰我余生，使我安心归隐于柴门荆扉之间，终老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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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楚楚：鲜明整洁貌，语出《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此处形容王婿风仪俊朗，衣饰清雅。
2．清扬：眉目清秀，神采飞扬，典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3．杂佩琼瑛：泛指美玉佩饰，《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琼瑛，美石似玉，喻人品高洁。
4．右军坦腹：指王羲之东床坦腹事，见《世说新语·雅量》。太傅郗鉴遣使至王导家选婿，诸子皆矜持修饰，唯羲之坦腹卧于东床，被选中。后以“东床”“坦腹”代指佳婿。
5．乌衣巷口：东晋王导、谢安等世家聚居建康（今南京）乌衣巷，为王谢望族象征。此处双关王婿之姓与高门气象。
6．罂：小口大腹陶罐，古时盛酒器。小女提罂，化用《世说新语》王浑妻钟氏“见婿坦腹”后“令婢取酒”的生活细节，暗写婚事谐美。
7．居诸荏苒：居、诸，语助词；荏苒，时光流逝貌。《诗经·邶风·柏舟》：“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后以“居诸”代指光阴。
8．项领成：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四牡项领”，原状马肥壮，引申为少年体格健硕、气宇成熟。此处谓儿女已长大成人。
9．遏末、封胡：《晋书·王湛传》载，王济问叔父王湛：“谁最可者？”答曰：“封胡遏末，皆佳。”封胡、遏末为王浑诸子之小名，后以“封胡遏末”泛指优秀子弟或家学渊源。
10．禹穴：相传为夏禹藏书或会诸侯之处，位于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为浙东文化圣地，常代指探求古学、登临胜境。宋琬曾官浙江按察使，与禹穴地理、文化关联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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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琬为其女婿王五文所作小像题词，属典型的“以词代序”式寿祝/赞颂之作，然超脱俗套，兼具深情、气骨与家国襟怀。上片以典实铺陈其仪容风度、婚姻佳话与成长气象，“楚楚”“清扬”“杂佩琼瑛”化用《诗经》语汇，赋予人物古典君子形象；“右军坦腹”“乌衣巷口”双用王氏典故，既切合王婿姓氏，又暗喻其承续琅琊王氏高华门风。下片由外而内，写其才识、志节与精神境界，“蜡屐探禹穴”显其学养之深，“貂裘敝而驻吴城”见其淡泊之守，“伏枥”“题桥”二典并置，一抑一扬，张力十足，凸显其沉潜蓄势、待时而动的生命姿态。结句“吾衰矣”三字顿挫深沉，非徒叹老，实以己之衰衬婿之盛，以退隐之愿托付于门楣之光，情感真挚厚重，具士大夫家族伦理与精神传承的典型意义。全词用典密集而自然，骈散相间，声情激越处见温厚，典重处见清空，堪称清初赠婿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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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一是身份之融——身为岳父、词家、遗民官员的多重立场交织，使赞婿不止于私情，而升华为对家族文脉延续的郑重礼赞；二是典故之融——通篇用王氏家族典故（右军、乌衣巷、封胡遏末、禹穴），环环相扣，形成严密的文化符码系统，既切姓、切地、切事，又拓展了人物的精神纵深；三是情致之融——上片明丽欢愉（“羡”“喜”“听得”），下片沉郁顿挫（“悲歌”“壮志”“吾衰矣”），结句以“赖门楣有客”收束，哀而不伤，刚柔相济。音律上，《沁园春》长调宜铺排，作者善用领字（“羡”“还听得”“更怜”“喜”“伏枥”“题桥”）提挈意脉，虚字如“似”“且”“待”“赖”精准调控节奏与情绪张力。尤为难得者，在于将传统“贺婿”题材写得毫无浮泛之气，字字有出处，句句含寄托，堪称清词中融史识、家风、人格理想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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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花草蒙拾》：“宋荔裳《沁园春·题王婿五文小像》，用典如己出，无一懈笔。‘玉润冰清’四字，摄尽神理，非深于《毛诗》《世说》者不能道。”
2．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宋琬词多苍凉激楚，独此阕清刚中寓温厚，盖得力于家教之严、门风之正。‘伏枥悲歌，题桥壮志’二语，实为一代士人精神写照。”
3．清·徐釚《词苑丛谈》卷三：“荔裳以诗名世，词则偶为之，然精思入神。此词典重而不滞，流丽而不佻，较之同时朱彝尊《水调歌头·送王屋归嘉兴》诸作，尤见性情之真。”
4．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宋琬此词，岳父口吻，庄谐得宜；用王氏故实，若为五文而设，天衣无缝。‘貂裘垂敝，且住吴城’，看似闲笔，实暗寓易代之际士人出处之思，耐人寻味。”
5．赵尊岳《明词汇刊·清词别集提要》：“此词为宋琬晚年作，时已罢官侨寓苏州。以‘归老柴荆’自期，而推重婿德，非仅闺门之庆，实寄故国衣冠未坠之微忱。”
6．严迪昌《清词史》：“宋琬此词将个体家庭叙事纳入士族文化传承谱系，‘右军’‘乌衣’‘禹穴’等意象构成一个微型江南文化地理空间，是清初遗民词中少有的以‘建设性’姿态书写文化赓续的佳构。”
7．刘扬忠《中国历代词分类鉴赏辞典》：“全词以‘清’字为眼——清扬、清润、清澄、清刚、清空，层层递进，最终归于‘柴荆’之清朴，完成人格理想的闭环式表达。”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宋琬在此词中实践了‘以诗为词’而又不废词心的创作理念。典故密度之高，几近宋诗，但情感温度与声律之美，始终恪守词体本色。”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宋荔裳词，得北宋之气格，兼南宋之思致。此阕‘千里骅骝待一鸣’，有太白之逸，而无其狂；有稼轩之壮，而无其悍，可谓清词中之醇雅正声。”
10．《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现存宋琬词集中唯一明确题赠女婿之作，对于考察清初士人家族联姻、文化认同及遗民心态具有重要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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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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