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才华，问骠骑、何如第五。几席上、千岩万壑，丹青佳谱。不分胸中藏岳渎，无端笔底惊烟雨。叹虎头、神妙米公颠，今其伍。
翻译
公子才华卓绝，试问那位年少封侯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又怎能比得上你这“第五”（暗用东汉第五伦典，喻清正有才之士）？方寸几席之间，便铺展出千岩万壑之气象，绘就丹青妙品之典范。你胸中本已包纳五岳四渎之雄浑，故落笔之际，烟雨倏然奔涌而出，恍若天工。令人叹服：顾恺之（小字虎头）之神韵、米芾之颠狂，在今日竟得与君并列！
神禹庙前，古松苍杉森然肃穆；西子湖畔，却只见荆棘榛莽横生斧斫之痕。犹记兰亭修禊曲水萦回之盛景，仿佛依稀曾亲历目睹。我这拙于宦途之人，常惭愧疏于游屐，未能亲履胜境；而后来重游之愿，更恨不能生出双翼飞赴。最爱云门寺幽邃之境与赤城山绚烂之霞光——此二处胜概，须待君挥毫补绘，方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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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姜九绮季：姜实节，字学在，号鹤涧，又号绮季，山东莱阳人，寓居苏州、绍兴。清初著名书画家、诗人，工山水，宗倪瓒、黄公望，兼擅诗文。宋琬与之交厚，多有唱和。
2. 骠骑：指西汉霍去病，十八岁为骠骑将军，封冠军侯，以勇略著称。此处借喻少年英发、功业卓著者，反衬姜氏以文才艺事立身之更高境界。
3. 第五：东汉名臣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以清正刚直、举贤任能闻名。《后汉书》载其“奉公尽节”，宋琬借“第五”为姓氏双关，既切姜氏排行（或为家中第五子），更赞其品节如伦，才堪柱石。
4. 虎头：顾恺之小字，东晋画圣，尤精人物、山水，有“才绝、画绝、痴绝”之誉。
5. 米公颠：指北宋书画家米芾，号海岳外史，世称“米颠”，以行草、水墨云山著称，性情狂放，作画好泼墨挥洒，有“米氏云山”之目。
6. 神禹庙：即大禹陵庙，在浙江绍兴东南会稽山麓，为祭祀夏禹之圣地，宋琬时任浙江按察使司佥事，驻绍兴，故熟稔。
7. 西子：即西湖，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后成为通称。词中“荆榛斧”谓湖山荒芜，草木丛生，斧斤不至，暗寓明清易代后江南名胜之萧条。
8. 兰亭曲水：绍兴兰亭为王羲之兰亭雅集之地，“曲水流觞”典出《兰亭序》，此处借指风流文事与盛世清欢，亦含今昔之感。
9. 拙宦：宋琬自谦官职卑微、政绩平庸。顺治十二年（1655）授户部主事，后历四川按察使、浙江按察使等职，然屡遭诬陷贬谪，故常以“拙宦”自况。
10. 云门寺与赤城霞：云门寺在绍兴平水镇，为六朝古刹，王献之曾隐居于此；赤城山在浙江天台县，因山色赤如云霞而名，为道教洞天、天台山门户。“赤城霞”为“天台八景”之一，亦见于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二者皆浙东文化地理标志，宋琬嘱姜氏补绘，既因未亲至，更寄望以丹青存续斯文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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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琬向画家姜九（字绮季）索画所作，以词代柬，既见交谊之笃，亦显文采之工。全篇融赞才、怀古、自嘲、寄望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酣畅。上片极写姜氏画艺之超凡：以“骠骑”“第五”双典起势，抬高其人格与才品；继以“千岩万壑”“胸藏岳渎”“笔底烟雨”层层递进，状其画境之宏阔与造化之生动；结以顾恺之、米芾并提，将当代画者置于艺术史高峰之列，推许至极。下片转写实景与心绪：神禹庙、西子湖、兰亭、云门寺、赤城山，五处浙东名胜错综穿插，既有历史纵深（大禹、王羲之），又有地域实感（姜氏为浙江会稽人，云门、赤城皆其乡里胜迹），更暗含兴废之慨（“西子荆榛”隐指明亡后江南凋敝）。末句“须君补”三字收束全篇，不直言索画，而以“补”字点出山河有待丹青重光之深意，含蓄隽永，余味深长。词风兼得稼轩之豪与白石之雅，是清初遗民词中融画理、史识、身世之感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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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可贵处，在于将索画这一日常交际行为升华为一场精神对话与文化托付。宋琬身为清初重要词人、遗民士大夫，其词不惟抒写个人情志，更承载着易代之际士人对山河、文脉、艺术价值的深切守护。上片以“胸中藏岳渎”破题，揭示中国文人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根本理路——姜氏之画非摹形似，乃吐纳天地之气；下片以五处浙东胜迹为经纬，织就一张文化地理图谱，其中神禹庙象征华夏正统，兰亭代表士林风雅，西子湖与云门寺、赤城山则勾连吴越文脉。尤为精妙者，在“补”字之用：既指画面之补全，亦含历史之修补、记忆之接续、文化之重建三重深意。词中典故信手拈来而无滞碍，如“第五”一语双关，“虎头”“米公”并置而各具神理；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由画室（几席）而天地（岳渎烟雨），由古迹（神禹、兰亭）而乡邦（云门、赤城），终归于艺术救赎之期待。音节铿锵，用韵沉郁（上声“伍”“古”“斧”“睹”“羽”“补”），恰与词中苍茫浩叹相契，堪称清词中词画交融、情理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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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五十四：“宋荔裳词，苍坚沉郁，得南宋三昧，此阕索画之作，以史笔写丹青，以画境摄山河，非寻常应酬可比。”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不分胸中藏岳渎，无端笔底惊烟雨’，二语道尽文人画之精魂。非真知画理、深契心源者不能道。”
3. 严迪昌《清词史》：“宋琬此词将遗民心态隐融于索画题旨之中，‘西子荆榛’四字，看似写景，实为故国之恸的审美转化，其沉痛不露锋芒，愈见深厚。”
4. 叶嘉莹《清词选讲》：“以‘补’字作结，轻字重用，既见对友人艺术力量的绝对信任，亦透露出士人在鼎革之后，欲借文艺重建精神家园的自觉努力。”
5.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宋琬与姜实节之交游，是清初南北士人艺术网络的重要一环。此词不仅是个体唱和，更是遗民文化共同体通过书画进行意义生产的典型文本。”
6. 朱惠国《清代词史》：“上片赞画，下片怀古，而怀古之中自有身世之悲、家国之思，词心深婉，不堕叫嚣，足见荔裳驾驭长调之功力。”
7. 刘扬忠《中国古典诗词感发》：“‘爱云门寺与赤城霞，须君补’，以温柔敦厚之语，寄托最沉挚的文化理想，此即孔子所谓‘诗可以兴’之真谛。”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曰：“宋琬此作，可与王士禛《秋柳》诗并观，同为清初士人以诗笔重构文化地理之范例。”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姜实节画名虽盛，然赖宋琬此词及诸家题跋，其人其艺始得彰于后世，可见词章之传人，有时更胜画幅之存形。”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安雅堂全集·词钞》附录按语：“此词为宋琬词集中罕见之专咏绘画者，亦是研究清初文人画接受史之关键文献，其艺术史价值，不下于文学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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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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