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行言情诗
翻译文
驱车驶出衡门，轻装简从遍游九州。
向东远征，略览浩渺瀛海；向西登临，攀上巍峨昆丘。
泰山、华山高耸入云，冠盖巾帻般庄严；长江、黄河奔流不息，如衣襟腰带般环抱大地。
足迹所至，堪验古之章亥丈量天地之遗踪；所献方物，悉依大禹划定之九州疆域与贡赋制度。
纵览《山海经》图籍，广为观览；遥赴幽深府穴，虔心寻访。
八方维界，何其浩渺无极？然一撮微土，即足以涵摄天地之理、寄托探求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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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衡门：横木为门，语出《诗经·陈风·衡门》，指简陋居所，此处借指士人清贫自守之门庭，亦暗含出仕或出尘之始发地。
2．九州：《尚书·禹贡》所载古代中国地理区划，后泛指天下、中国。
3．瀛海：古代对东海或海外浩渺水域的泛称，常与蓬莱、方丈等仙域相联系，见于《史记·天官书》《淮南子》。
4．昆丘：即昆仑山，神话中西王母所居、天地之轴心，《山海经》《穆天子传》屡载，象征至高、至远、至圣之境。
5．冠巾岱华竦：谓泰山（岱）、华山高峻如士人冠巾直立，以人体化意象写山势尊严，兼喻儒家礼制气象。
6．襟带江河流：以衣襟腰带喻长江黄河环绕中原之地理格局，典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襟带山河”，凸显华夏文明空间认同。
7．章亥：即“竖亥”，《山海经·海外东经》载其为大禹时能“步天”的神人，曾“右手指青丘北”，丈量天地，后世诗文常以“章亥”“竖亥”代指地理实证与空间认知的先驱。
8．禹王畴：指大禹划分九州、制定贡赋之“禹贡畴”，语本《尚书·禹贡》“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强调政治地理秩序与文明治理范式。
9．山海图：特指《山海经》图籍系统，汉晋以来多有图本流传，为古代地理、神话、博物知识集成，祝氏熟谙此书，常引以为博识之证。
10．八维：八方维度，即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语出《淮南子·天文训》“天有九野，地有八维”，代指无限延展之空间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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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祝允明拟古述行体言情之作，表面铺陈壮阔游历，实则以“述行”为壳、“言情”为核，抒写士人超越形骸、驰骋精神的宇宙意识与文化自信。全诗熔地理考据、神话典故、经学制度于一炉，既承汉魏游仙、六朝山水之气骨，又具明代吴中才子贯通经史、出入雅俗的独特气质。诗中“驱车”“东征”“西陟”非实指行役，而为心象之腾跃；“撮土可求”一句收束全篇，以微见巨，以静制动，将浩瀚时空收摄于主体精神一念之间，深得庄骚神韵与宋明理学“万物皆备于我”的哲思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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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起于“驱车出衡门”的个体行动，终于“撮土此可求”的哲思顿悟，呈螺旋上升之势。中二联尤为精警：“冠巾岱华竦，襟带江河流”以拟人、比喻双关，将自然山川升华为礼乐文明的具象符号；“验迹章亥趾，裁贡禹王畴”则以两个上古文化原型并置，凸显诗人对中华地理知识谱系与政教传统的自觉承续。尾联“八维何所极，撮土此可求”翻转常理——不以穷尽为能事，反以“一撮土”为终极所求，此非消极退守，而是王阳明所谓“心外无物”的早慧回响，亦是吴中文人“以小见大、即凡而圣”审美思维的诗性结晶。语言上，动词“驱”“略”“升”“验”“裁”“泛观”“遐寻”层叠推进，节奏铿锵；名词意象“衡门”“瀛海”“昆丘”“岱华”“江河”“山海图”“府穴”“八维”纵横捭阖，构成一幅立体文化地图。全诗无一情语，而豪情、哲情、家国之情、天地之情，沛然充塞于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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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祝京兆才情烂漫，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此篇述行而归于‘撮土’之思，非徒夸游屐也，实以寸心包举六合。”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希哲诗善用古题而别出机杼，‘八维何所极，撮土此可求’，真得汉魏遗意，非杨（慎）王（世贞）辈挦撦字句者可比。”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怀星堂集提要》：“允明诗主性灵，不屑蹈袭，此篇托游历以寄玄思，章法井然，典重而不滞，飞动而不浮，足见其学养与才力兼胜。”
4．徐渭《徐文长三集》卷十九《书祝枝山草书后》：“枝山此诗，与其狂草同调：起如雷动，中若云行，结似电收。‘撮土’二字，力透纸背，非胸有五岳、目穷八表者不能道。”
5．《明史·文苑传》：“（允明）尤工古诗，取径李杜，而参以汉魏，故其述行诸作，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婉。”
6．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祝氏《述行言情》一篇，可当《大人先生传》之诗体，其超忽旷荡处，殆欲追步阮嗣宗。”
7．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七录此诗，并批：“以尺幅写宇宙，以片言括古今，明人唯希哲能之。”
8．《吴郡名贤图传赞》卷七：“公诗不尚雕琢，而格律自高，此篇尤见其‘以学养才，以才运学’之功。”
9．顾炎武《日知录》卷十八“古人旅行”条引此诗云：“明人犹知以禹迹、章亥为游之准绳，非如今之逐景骛奇者比。”
10．《四库全书荟要·怀星堂集》御题诗注：“祝允明此作，融经铸史，寓理于游，‘撮土’之喻，深契‘道在迩而求诸远’之训，诚明诗之正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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