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横晚江，江树不可辨。远山虢国眉，近山鬒不变。
谁将元气夜半翻，凌乱少陵好东绢。幽人绝流一苇航，应恨可人不相见。
千村万落路不通，恐有闭门忘世翁。孔明渐老安石卧，谁为苍生起卧龙。
须臾云树开苍茫，始识九疑分潇湘。良工出自何水部，妙思已落陈思王。
陈思王，今葛谢，袖中翛翛有造化。萧斋晏坐对图画，时发云霖润天下。
翻译文
苍茫烟霭横亘于傍晚的江面，江边树木影影绰绰，难以分辨。远山如虢国夫人般秀美修长的蛾眉，近山则浓密青黑、色泽不改。是谁在夜半翻动天地元气，使画面凌乱而磅礴，恍若杜甫盛赞的“东绢”佳作——那出自吴道子笔下、被少陵称道的精妙绢本山水？隐逸高士乘一叶苇舟，绝迹于人迹罕至之水路，真该遗憾那些风神洒落之人彼此不得相见。千村万落之间道路尽皆阻塞，恐怕真有闭门谢客、忘却尘世的高蹈老翁。诸葛亮渐入暮年，谢安亦已高卧东山，天下苍生，又有谁来召唤那蛰伏待时的卧龙再起？须臾之间，云气升腾、林木舒展，苍茫景象豁然开朗，这才辨出九嶷山的巍峨轮廓，分清潇水与湘水的脉络走向。此幅山水屏障的作者，原是何太守（即何景明），其画艺渊源可溯至南朝水部郎何逊；而画中所蕴之精微思致，早已遥契曹植（陈思王）的神韵与气象。陈思王啊，如今葛洪、谢安俱已谢世，而画者袖中却自有翛然超逸之造化伟力！在清寂书斋中晏然静坐，对画凝神，画境常如甘霖沛然，悄然润泽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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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曹民部：指曹嘉，字敬之，号西野，江苏昆山人，弘治十八年进士，官至刑部主事，与祝允明、文徵明等交善。“民部”为户部旧称，明代刑部主事亦偶沿古称雅称，此处当为尊称或泛指中央部院官员。
2．何太守：指何景明（1483–1521），字仲默，号大复，河南信阳人，明代“前七子”领袖之一，弘治十五年进士，正德年间曾任陕西提学副使，尊称“何太守”。诗中“何水部”非实指，乃借南朝何逊（曾为水部郎）之典，双关何景明之姓氏与文才，凸显其诗画兼擅、承古开新之地位。
3．虢国眉：用杨贵妃姊虢国夫人典。杜甫《虢国夫人》诗有“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后世以“虢国眉”喻清丽修长之远山形态，见于宋元画论。
4．鬒不变：鬒（zhěn），稠密乌黑之发，语出《诗·鄘风·柏舟》“鬒发如云”，此处以近山浓密苍翠、色不凋变，反衬远山之秀逸空灵。
5．元气夜半翻：化用《庄子·知北游》“通天下一气耳”及郭熙《林泉高致》“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谓画家运笔如调御天地元气，于幽冥之际（夜半）挥洒而成。
6．少陵好东绢：杜甫（少陵野老）《戏为韦偃双松图歌》：“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绝笔长风起纤末，满堂动色嗟神妙。……戏拈秃笔扫骅骝，歘见骐驎出东绢。”东绢，指北宋初年四川东川所产名绢，质地细密宜画，此处泛指精良画材，亦暗喻吴道子、韦偃等盛唐丹青圣手之格调。
7．一苇航：语出《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庄子·列御寇》亦有“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后禅宗以“一苇渡江”状达摩神通，此处取其超然绝俗、孤高自持之意。
8．孔明渐老、安石卧：诸葛亮（孔明）晚年北伐未竟而卒；谢安（安石）早年高卧东山，四十始出仕，淝水之战建不世功。二典并用，喻贤才隐显有时，而天下亟需栋梁。
9．九疑分潇湘：九疑山在湖南宁远，为舜帝葬地，《水经注》载潇水、湘水皆出其山，故云“分潇湘”。此句写画中山水豁然呈现地理脉络，见画者经营之精审。
10．陈思王：曹植，封陈王，谥思，世称陈思王。《文心雕龙·神思》：“文之思也，其神远矣……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祝允明以“妙思已落陈思王”赞何景明画思之高华深邃，直追建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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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祝允明题赠友人曹民部（曹嘉，官刑部主事）所藏何景明（时任陕西提学副使，尊称“何太守”）所绘山水屏障之作。全诗以雄奇想象贯注于绘画鉴赏之中，突破一般题画诗的形似描摹，直抵艺术本体论高度：将绘画视为“元气翻涌”的宇宙生成之力，视画者为袖藏造化的“当代陈思”。诗中巧妙绾合多重时空维度——晚唐烟江、盛唐诗史（杜甫评吴道子）、魏晋风度（孔明、安石、陈思王）、六朝文脉（何逊），最终落于明代何景明这一“复古派”核心人物身上，赋予其承续千年文心道统的文化重量。结构上由远及近、由晦至明、由画入境、由境及人，层层推进，终以“云霖润天下”作结，既赞画境之沛然生机，更寄寓士大夫以文心化育天下的政教理想，体现出祝允明作为吴中才子兼理学修养者的双重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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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题画诗之翘楚，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超越：一是超越物象摹写，以“元气翻”“云树开”“九疑分”等动态意象，将静态山水画升华为生生不息的宇宙节律；二是超越时代局限，通过虢国眉、少陵绢、陈思王、何水部等密集典故织成跨越千年的文脉光谱，使何景明一人之画成为古典山水精神的当代结晶；三是超越个体抒怀，结句“时发云霖润天下”，将艺术感染力转化为士大夫“以文化人”的政教担当，与祝允明《前闻记》中“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理念一脉相承。诗中“远山—近山”“千村—一苇”“云树—九疑”“葛谢—袖中”等多重张力结构，更以汉语特有的意象并置与时空折叠，达成高度凝练而气象恢弘的审美效果，充分展现吴中才子融狂草笔意、理学胸襟与复古诗学于一体的独特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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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祝京兆允明，天才纵逸，诗文书画，无不工妙。其题画诸作，尤以气驭辞，以思导象，脱尽南宋以来院体题跋习气。”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引徐献忠语：“希哲（祝允明字）诗如剑器浑脱，纵横如意，而法度自在其中。《题何太守山水障》一篇，典重而不滞，飞动而不浮，足为有明一代题画诗之圭臬。”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怀星堂集》提要：“允明诗才赡逸，往往出人意表……其题画之作，多能于缣素之外别构境界，如‘须臾云树开苍茫’数语，真得画外三昧。”
4．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之中叶，吴中诗派最盛，祝、文、唐、沈并称。希哲此诗，用典如盐着水，无痕有味；布势若龙行云从，首尾一贯，较之空同（李梦阳）之刻露，大复（何景明）之清刚，别具圆融之致。”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一：“祝氏此歌，以画为媒，实写士节。‘恐有闭门忘世翁’‘谁为苍生起卧龙’，忧时之思，凛然可见，非徒弄翰墨者所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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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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