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落叶露为霜，美人去我天一方。只知朔雁翔南去，宁解鱼书可寄将。
分开尺素云生手，濯濯芙蓉倚杨柳。金丹荧荧伏鼎灶，宝剑时时拂河斗。
仙韶本是清都乐，欲奏人间舞群兽。去年送别吴王台，屐齿微踪长绿苔。
相思每望秦川月，寄信俄逢越使来。越使能寄书，不知书中意何如。
君能寄诗卷，不知我肠车轮转。李白上天鲍照没，此声何处君留得。
霞为衣兮月为泽，金光草兮换君骨。二子雄风不可寻，九霄星露夜沉沉。
但看一片千年月，悬向青天照我心。
翻译文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寒露凝结成霜；美人离我而去，远在天之一方。只知北方的大雁翩然南翔，岂能懂得鱼书是否真可托寄远行？
你挥毫展开素绢，云气仿佛自你手中升腾；清丽如濯濯芙蓉，亭亭倚立于杨柳之旁。炉鼎中金丹荧荧生光，宝剑常被擦拭，寒光直指天河北斗。
仙乐本是清都天庭的雅乐，若欲奏于人间，竟要令群兽起舞——何其超逸不羁！去年我在吴王台为你送别，木屐齿痕犹在，如今已悄然覆上青翠苔痕。
我每每遥望秦川明月以寄相思，忽然间却逢越地使臣携信而至。越使虽能代为传书，却不知信中所言心意究竟如何？
你若能寄来诗卷，我又怎知自己愁肠百转、如车轮般辗转难休！李白已乘风登仙，鲍照早已长逝入土，这浩渺高古的诗魂之声，你又将在何处为我留存？
愿以云霞为衣，以清月为泽；采金光草炼化凡躯，为你换骨脱胎。李、鲍二子雄浑刚健之风已不可追觅，九霄之上星露沉沉，夜色幽邃。
唯见天上那一片亘古不变的千年明月，高悬青天，默默映照我澄澈而孤忠之心。
以上为【答孙山人】的翻译。
注释
1. 孙山人：即孙一元，字太初，号太白山人，明正德、嘉靖间著名布衣诗人，隐居苕溪，与祝允明、文徵明等交游，以高洁诗名著称。
2. “美人”：语出《楚辞》，此处非实指女性，乃喻指高洁友人孙山人，亦含贤者、理想人格之象征义。
3. “鱼书”：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后以“鱼书”代指书信。
4. “尺素”：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素为生绢，古时用一尺长素帛写信，故称。
5. “金丹伏鼎灶”：道教炼丹术语，指在丹炉中炼制金丹，喻修道养性、追求超越。祝允明晚年好黄老，诗中多涉丹道意象。
6. “河斗”：即北斗七星，古称“河汉之斗”，因其位当紫微垣北，主司天纲，亦为道教存思、剑术所指之天象坐标。
7. “仙韶”：本为舜时《大韶》乐名，后泛指仙界雅乐；“清都”：道教所构天帝居所，《列子·周穆王》：“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
8. “吴王台”：指苏州姑苏台，春秋吴王夫差所筑，为吴地标志性历史遗迹，此处实指送别之地，兼寓兴亡之感。
9. “秦川月”：秦川即关中平原，代指中原或京都方向；古人常以“秦月”“汉月”为天涯共仰之明月，用以寄托相思，如李白《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10. “金光草”：道教传说中仙草名，见于《云笈七签》等道书，服之可轻身换骨、通神达真，此处喻精神修炼与人格升华之媒介。
以上为【答孙山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祝允明答友人孙山人之作，属明代中期典型的拟古抒怀七言古诗。全篇以“秋风—美人—鱼书—仙道—忆别—寄思—叹才—慕仙—守志”为脉络，将深挚友情、人生孤怀、文化追慕与精神超越熔铸一体。诗中不泥于酬答之浅表，而借李、鲍为镜，反衬自身立身持守之志；以“千年月”作结，将个体情思升华为永恒性的心灵观照，具有强烈的士人主体意识与晚明前夜的思想张力。语言奇崛而典重，意象密丽而气脉贯通，既承盛唐风骨与中晚唐奇想，又具吴中才子特有的才情纵逸与哲思深度，堪称祝氏七古代表作。
以上为【答孙山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秋风落叶”之瞬息衰飒与“千年月”之永恒澄明并置，刹那与恒常互证；其二为虚实张力——“鱼书可寄”之现实期待与“李白上天、鲍照已没”之历史断绝形成尖锐对照，凸显精神传承之艰难；其三为动静张力——“云生手”“拂河斗”“舞群兽”之动态奇想，与结尾“一片千年月，悬向青天照我心”之静穆定格，构成由驰骤归于庄严的审美收束；其四为身份张力——祝允明身为吴中名士、科场失意者，诗中却以“仙韶”“金丹”“换骨”自况，将布衣交谊提升至道侣同契境界，消解了世俗功名尺度，确立了以诗心、道心、冰心为内核的新士人价值坐标。尾联“但看一片千年月，悬向青天照我心”，以月之无言映照心之有诚，洗尽铅华，返于本真，堪称明代诗歌中最具形而上高度的结句之一。
以上为【答孙山人】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祝京兆允明，天才逸发，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涌出……《答孙山人》一篇，奇气盘郁，出入李、杜、韩、孟之间，而自具清刚之致。”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希哲诗骨力遒上，不屑为啴缓之音。《答孙山人》‘金丹荧荧伏鼎灶，宝剑时时拂河斗’，奇而不诡，险而能稳，真得昌黎笔意。”
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怀星堂集》提要：“允明诗才豪迈，往往纵横自喜……其《答孙山人》诸作，托兴幽远，词旨瑰玮，虽稍涉汗漫，而气格高骞，固非俗手所能摹拟。”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太初（孙一元）高蹈绝俗，希哲与之交最契。此诗不作寻常赠答语，纯以道气贯之，‘霞为衣兮月为泽’二句，直欲凌跨魏晋，下视齐梁。”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七：“祝氏七古，以气驭辞，以奇振庸。《答孙山人》‘李白上天鲍照没’云云，悲慨中见超旷，非深于诗道、通于玄理者不能道。”
6.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九引王世贞语：“吴中祝、文、唐、沈，各擅胜场。希哲此诗，奇气横溢，而法度森然，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者也。”
7. 《四库全书总目·怀星堂集提要》复云：“其诗如《答孙山人》《太湖夜泊》诸篇，皆以才思驱驾古今，而归宿于性灵之真，故虽多用道典，不堕玄虚。”
8.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明钞本《怀星堂集》载此诗，题下有允明自注：‘与太初别十年，得书感赋’，知其情非泛泛，故声情激越而思致深微。”
9. 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人七古，能得唐人气韵者，祝氏其首乎？《答孙山人》‘分开尺素云生手’数语，神似青莲；‘但看一片千年月’，则近工部之沉着。”
10. 《吴郡名贤图传赞》卷十：“允明诗文，以奇崛见长，而此篇独于奇崛中见温厚，盖深知太初之高洁，故不敢以浮词相浼，唯以冰心映月为誓耳。”
以上为【答孙山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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