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行言情诗
翻译文
此人各有所崇尚之志向，或沉潜内敛，或高明超卓。
而我唯独心性坦荡率真，从未懂得怀揣忧惧、营谋得失。
既不能彻底归于狂者之进取，亦不能全然守于狷者之持守，又怎能安然行于中庸之道？
所观照的境界恒常开阔明朗，万有纷繁，终归通达于一理之平正。
泰山、嵩山虽为五岳之尊，于大道观之却轻如鸿毛；我一瞬目动、一瞬凝视之间，已恍若历经千年。
不知须究其终极归宿，所谓得与失，又将依据什么来验证、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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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斯人各有尚：斯人，此人，泛指世人；尚，崇尚、志趣所向。
2．沉潜与高明：语出《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此处借指两种人格取向——沉潜者内敛守静，高明者超拔峻烈。
3．伊予：伊，发语词，无义；予，我。
4．戚营：忧惧而营谋。戚，忧伤；营，经营、谋求。
5．狂狷：《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指志气宏放、勇于担当；狷指洁身自好、有所不为。
6．中行：中庸之道的实践者，行为合乎中道，不偏不倚。
7．廓如：开阔貌，形容心胸或眼界广大无碍。
8．万有通一平：万有，天地万物；一平，同一之平正、平等之理，含佛家“万法一如”与道家“齐物”思想。
9．泰嵩：泰山与嵩山，古代并称东、中二岳，象征崇高恒久。
10．瞳眴：眨眼，引申为极短暂之瞬息；《庄子·庚桑楚》有“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步仞之丘，巨兽无所隐其躯，而豾狐为之祥……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处化用时空相对之思，强调主观觉知对时间量度的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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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祝允明自抒胸襟、剖白心迹之作，属典型的明代中期士人哲理言情诗。诗中无香艳缠绵之态，而以“言情”指代真挚深沉的生命情感与精神诉求——即对人格独立、思想自由、超越得失的内在渴求。全诗以“坦荡”为枢轴，贯串起对传统德性范式（狂、狷、中行）的反思、对宇宙时空的哲思性观照，以及对价值本体的终极叩问。语言简古劲健，多用对比（沉潜/高明、狂/狷/中行）、反衬（泰嵩之重/如毛之轻、瞳眴之暂/千龄之久），在极简句式中蕴蓄巨大张力，体现祝氏融通儒释道的思想底色与不拘绳墨的个性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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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凝练之笔写极深邃之思。开篇“斯人各有尚”即立定比较视野，随即以“伊予独坦荡”陡然翻出自我定位，不攀附流俗之尚，亦不标榜异端之奇，而直指本心之“坦荡”——此非浅薄之豁达，实为勘破得失、超越狂狷之后的精神澄明。中二联尤见功力：“既不毕狂狷，安得遂中行”，非否定儒家理想，而是揭示中行之难不在折中，而在真实生命体验的不可拟仿；“泰嵩輶如毛，瞳眴已千龄”，以物理重轻与心理时长的剧烈反差，将王阳明所谓“心外无物”的主体性哲学具象化，使抽象哲理获得惊心动魄的感官冲击。结句“不知要其终，得丧将焉徵”，不作解答而直呈困惑，恰是明代心学语境下理性自觉的深刻表征——真理不在教条之中，而在持续诘问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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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祝京兆才情烂漫，诗格清刚，不屑屑于声律字句之间，而神韵自远。此诗坦荡之怀，通明之识，实其性灵所发，非模拟所能至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八：“希哲诗如剑器舞，光怪陆离而中律吕。‘泰嵩輶如毛’二语，深得《庄》《列》遗意，非胸有万卷、目无全牛者不能道。”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怀星堂集提要》：“允明诗主性灵，不拘格套……其言情也，非儿女之私，乃天地之心；其言理也，非章句之学，乃践履之悟。此篇尤为集中哲思之粹。”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所睹恒廓如，万有通一平’，此非但诗语，实为祝氏晚年定论。观其晚岁手书《金刚经》跋语，亦云‘万法唯心，一平自现’，可互证也。”
5．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谱·祝允明年谱》：“正德初年，允明辞广东兴宁知县归吴，此诗当作于其后数年，正值其融摄禅悦、返观心源之思想成熟期，诗中时空意识与价值悬置，皆与当时交游湛若水、王守仁之论学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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