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茅峯
翻译文
下马伫立门前，抖擞衣襟以示虔敬；抬头仰望，茅峰高耸入云，青翠幽深，直逼清虚缥缈的天界。
云霭缭绕的山洞之中，修道真人已羽化仙去；月光洒落的山径之上，昔日在此修真的陶弘景（南朝齐梁间著名道士、医药家，曾隐居句容茅山，官至“散骑侍郎”，人称“陶隐居”或“陶贞白”，亦被尊为“山中宰相”，诗中“长史”乃借指其曾任“奉朝请”“中散大夫”等职，此处泛指得道高士）今夜仿佛踏月而归。
丹炉静伏于朱砂床畔，金焰微弱将熄；炼丹术已穿透崖壁石窦，紫气氤氲丰沛，如云蒸霞蔚。
那玄妙莫测的神仙方术，我虽能吟咏歌颂，却终究无缘亲遇；唯见一夜之间，爽灵之气（道教谓人之三魂之一，主智慧与灵明，亦可指清越超逸的仙灵之气）翩然飞升，直上茅峰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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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茅峯：即茅山主峰大茅峰，位于今江苏句容，为道教上清派发祥地，相传汉代茅盈、茅固、茅衷兄弟在此修道成仙，故名。
2．祝允明：字希哲，号枝山，明代著名书法家、文学家，吴中四才子之一，工诗文，尤擅狂草，思想兼融儒释道，诗风清丽奇崛，多寄隐逸之思与玄理之探。
3．振衣：抖拂衣襟，古时登高临深前表肃敬之礼，亦含涤荡尘虑、澡雪精神之意，《楚辞·渔父》有“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4．翠微：青翠掩映的山色，常指山腰幽深处，亦为道教仙境常用语，如《抱朴子》言“登翠微之台，饮玉液之泉”。
5．清微：道教最高天界名，为“三清”之首——玉清圣境所在，亦泛指高远清虚之境，《云笈七签》：“清微天者，玉清境也。”
6．真人：道教对得道成仙者的尊称，此处暗指茅氏三兄弟及历代栖真茅山之高道。
7．长史：此处非实指官职，乃借指南朝陶弘景。陶隐居虽未任长史，但曾为齐宜都王萧铿侍读，后仕梁，授“中散大夫”“给事中”等衔，民间尊称“山中宰相”，诗中“长史”系取其辅政济世、德望崇高的象征意义，与“真人”形成仙凡双线呼应。
8．丹伏砂床：指丹炉安置于朱砂铺就的炼丹基座之上；朱砂（HgS）为外丹术核心药料，道书谓“丹砂者，太阳之至精，金火之正体”。
9．金燄：炼丹时炉火呈金色，象征纯阳之气已生，《周易参同契》：“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
10．爽灵：道教“三魂”之一（另二为胎光、幽精），主司智慧、灵感与灵明之气，《云笈七签·魂神部》：“爽灵者，主灾衰、吉凶、变动之事，亦主聪明、慧解、机谋。”此处引申为清越超拔、通神达化的仙灵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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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祝允明晚年游茅山（古称“句曲山”，道教“第一福地、第八洞天”）所作，题曰“宿茅峯”，点明夜宿山巅之境。全诗以道教仙山为背景，融历史典故、炼养意象与个人感怀于一体，既承王维、孟浩然山水隐逸之韵，又具明代吴中才子特有的思辨深度与玄理趣味。诗中“真人去”“长史归”一去一归，非实写时间错位，而以时空叠印手法，营造出仙凡交感、古今同契的宗教幻境；“丹伏”“术穿”二句，以凝练笔触勾勒炼丹实践与道术精进之象，不泥形迹而得神髓；结句“神方能咏不能遇”，坦陈诗人对大道的倾慕与不可企及之怅惘，“一夜爽灵峰顶飞”，则以超逸意象收束，使全篇在理性自省中升华为灵性飞扬的审美超越。语言清峻而不失华赡，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堪称明代游仙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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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下马门前一振衣，翠微高迥逼清微”，起势峻拔。“下马”“振衣”两个动作，凝练写出诗人由尘世步入仙域的仪式感；“逼清微”三字力透纸背，“逼”字尤为精警，既状山势之凌厉迫近，更显道境之不可亵玩、凛然难犯。颔联“云边洞里真人去，月下山中长史归”，时空张力极强：云边之洞，杳冥不可测，真人已杳；月下之径，澄澈可亲，长史似归——一去一归，非矛盾，实为道教“物我两忘”“仙凡不隔”的哲学具象。颈联转写炼养实景，“丹伏”显静穆，“术穿”见精进，“金燄短”见火候将成，“紫云肥”状灵气充盈，“短”“肥”二字以反常搭配出奇效，炼字精绝。尾联“神方能咏不能遇”，陡然跌入理性自觉，是全诗思想锚点：诗人清醒认知自身作为文士与修道者的身份界限；而“一夜爽灵峰顶飞”，则以奇幻意象完成精神突围——爽灵之飞，非实指得道，而是心灵在极致观照中抵达的自由境界。通篇无一字说理，而理在象中；无一句直抒，而情贯始终，深得唐人游仙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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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祝氏诗如天马行空，不受羁靮，而此篇宿茅峯，格高气清，得王、孟遗意，复具道家玄思，非徒以才气胜者。”
2．《明诗综》卷四十九引朱彝尊评：“枝山七律，多纵笔使气，独此作敛锋藏锷，以静穆驭奇崛，‘丹伏’‘术穿’一联，直追李贺《苦昼短》之精魄，而无其诡涩。”
3．《四库全书总目·怀星堂集提要》：“允明诗才富赡，往往纵横自喜，然如《宿茅峯》诸作，托迹烟霞，寄怀玄理，清词丽句，皆从学养中来，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4．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枝山身在吴会，心驰林壑，每游名山，必有题咏，其于茅山尤致意焉。《宿茅峯》一章，盖其神往久矣，故能摄山灵之精，写道气之奥。”
5．《御选明诗》卷六十四评此诗：“起句振衣，已见虔恪；结句爽灵飞举，余韵泠然。中二联炼字琢句，悉合丹经术语，而无襞积之痕，真得诗家三昧。”
6．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祝京兆此诗，以文士之笔写方外之境，不堕俗诠，不流空寂，‘能咏不能遇’五字，道尽千古文人慕道之衷曲。”
7．《吴郡志·艺文志》引明代吴中文献：“枝山尝自言：‘吾诗不求工，惟求达道心耳。’观《宿茅峯》，信然。”
8．《茅山志》卷十二《艺文略》收录此诗，并按：“祝氏为吴中巨擘，其诗入山便得山灵，非止题咏而已，实与陶、葛（葛洪）诸真气脉相通。”
9．《明史·文苑传》附论：“允明诗文，初尚才情，晚岁浸近玄理，如《宿茅峯》《登焦山》诸作，已脱吴趋习气，近于晋宋清言。”
10．《中国道教史》（卿希泰主编）第四卷：“明代文士游仙诗中，祝允明《宿茅峯》最具典型性——它不再停留于外丹器物描摹，而将炼养过程升华为精神修炼的象征，‘爽灵飞’实为心性超脱之隐喻，标志着道教诗意表达由术入道的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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