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1．闻鸡起舞：典出《晋书·祖逖传》，祖逖与刘琨闻鸡鸣即起身舞剑，喻志士勤勉奋发、立志报国。此处吕碧城自况，强调其早年忧患意识与行动精神。

2．吾庐：语出陶渊明《读山海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此处反用其意，非言安适，而指清贫自守、孤高自持之栖身之所。

3．奇书：泛指经史子集及西学译籍，吕碧城博通中西，曾编译《欧美环游记》，所读非止传统典籍。

4．年时：犹言“当年”“少时”，指其二十世纪初活跃于天津《大公报》、创办北洋女子公学时期。

5．拔剑斫珊瑚：化用石崇斗富典故（《世说新语·汰侈》），原写石崇以铁如意击碎珊瑚树以示豪奢；吕碧城反其意而用之，取“斫”之决绝刚烈，喻青年时代破除旧俗、挑战权威之勇毅行为。

6．乡雁断：雁为古诗中传递家书之信使，“断”字极写流寓海外、音问久绝之痛。吕碧城1920年代后长居瑞士、美国，至1943年病逝于香港，终生未归故里（安徽旌德）。

7．乌云暗：既状实景（海外多阴晦天气），亦喻时局晦暗（抗战时期国势危殆、个人漂泊无依）。

8．锁荒居：谓居所偏僻荒寂，且为无形时势所“锁”，不得自由出入，暗含政治疏离与文化孤悬之双重困境。

9．海潮：吕碧城晚年定居瑞士日内瓦湖畔及美国夏威夷，词中“海潮”或泛指异域水声，亦可视为太平洋潮汐之实写，具空间远隔与时间永恒之象征。

10．悽壮：二字凝练至极，“悽”写听觉引发之悲情，“壮”显内在精神之不屈，矛盾统一，正是吕氏词心核心——哀而不伤，孤而愈坚。

以上为【相见欢】的注释。

此词为吕碧城晚年羁旅海外时所作，借《相见欢》词牌抒写孤忠郁勃、壮心未已之怀。上片以“闻鸡起舞”“拔剑斫珊瑚”两个典故意象，凸显其早年救世之志与刚健英飒之气；下片陡转苍凉，“乡雁断”“乌云暗”“锁荒居”，空间压抑感与时间阻隔感交织，而“听尽海潮”四字尤见张力——潮声本属自然律动，却因主体心境而化为“悽壮”，终归于“心孤”。全词以刚健笔写沉郁情，外劲内韧，无闺阁纤弱之习，有士人风骨之承，堪称近代女性词中罕见之雄浑之作。

以上为【相见欢】的评析。

《相见欢》本为李煜创调，多写亡国之恸、深婉之思，而吕碧城此作突破柔靡传统，以雄直之气灌注小令。开篇“闻鸡起舞吾庐”五字劈空而来，节奏铿锵，一扫闺秀词习见的低回婉转；“读奇书”三字简净有力，彰显其知识女性之自觉主体性。“斫珊瑚”之典翻新出奇，将奢靡符号转化为精神利刃，足见其思想锋芒。过片“乡雁断”三字顿挫如裂帛，由个体记忆骤跌入现实孤境；“乌云暗，锁荒居”以叠字短句强化窒息感，空间被压缩至极限。结句“听尽海潮悽壮心孤”，“尽”字见时间之绵长与坚持之彻底，“悽壮”二字为全词诗眼，是听觉的客观描摹，更是生命境界的主观提纯——潮声愈壮，愈显心魂之孤；孤非颓唐，乃万籁俱寂中精神的卓然挺立。此词尺幅千里，刚柔相济，实为近代词史上融合传统词心与现代人格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相见欢】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吕氏词骨力遒劲，绝无脂粉气，此阕‘拔剑斫珊瑚’‘听尽海潮’诸语，直追稼轩，而哀乐过之。”

2．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吕碧城能于小令中纳家国身世之慨，以‘悽壮’二字摄神，非深历沧桑者不能道。”

3．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传统士人‘孤忠’意识与现代知识女性的流寓体验熔铸一体，是清词殿军中最具现代性张力的文本之一。”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碧城词不假雕饰，而气格高骞，此阕‘锁荒居’‘心孤’等语，字字从血泪中淬出。”

5．陈永正《岭南三家词笺》：“吕氏晚年词益趋沉郁，此作以海天为背景，以壮声写孤怀，开后来沈祖棻《涉江词》苍茫一脉。”

6．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吕碧城词史地位，正在其以女性之身而具士大夫之节，此阕‘闻鸡’‘拔剑’云云，非拟古也，乃其生命实践之真实回响。”

7．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悽壮心孤’四字，可作吕氏全部词心之注脚——悽者身世，壮者精神，孤者境界，四者合一，遂成绝唱。”

8．赵尊岳《明词汇刊·续编》附识：“碧城此词，音节拗怒，不谐时俗，然正以其不谐，见其不可夺之志。”

9．钱仲联《清诗纪事》：“‘乡雁断’三字，看似寻常，实涵无限故国之思与文化乡愁，较之遗民词更添一层现代性断裂之痛。”

10．饶宗颐《词学秘笈》题跋：“吕氏以佛学澄观世相，而词笔仍存浩然之气，此阕‘听尽’二字，有阅尽沧桑之静穆，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以上为【相见欢】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