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迁客沧波外，孤云心事谁省。兰成词赋已无多，觉首丘期近。
望故国，兵尘正警。幽栖忍说山林隐。听夜语胡沙，似暗和，长安乱叶，远处霜讯。
不分红海归来，朱颜转逝，驻景孤负明镜。但赢岩雪溅秋寒，上茂陵丝鬓。
马首云横，锁蓝关瞑。
翻译文
十年来我如迁谪之客漂泊于沧波之外，孤云般飘零的身世与心事，又有谁能真正体察？庾信（兰成）晚年词赋已所剩无几，我亦深感归根故土之期迫在眉睫。遥望故国，战火正炽、兵尘弥漫；而幽栖山林、避世隐逸之说，竟令人不忍出口。夜半风沙呜咽，恍若胡地边声暗中应和着长安城头纷乱飘飞的霜叶——那正是远方传来的寒霜将至的消息。
岂料自红海归来之后，昔日朱颜倏忽凋逝，长生驻景之愿终成虚话，辜负了明镜中映照的清醒容颜。唯余岩上飞雪溅落秋寒，悄然染白我登临茂陵时鬓边的青丝。细算起来，人生不过一场邯郸梦醒；最憎恨的，是那多事的游仙之枕，徒令魂梦颠倒、虚妄难凭。抬眼但见驿亭萧瑟，前路杳然无归；马首所向，唯见云气横亘，蓝关沉沉，暮色四合，天地俱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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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十一字，仄韵，音节拗怒而沉郁，宜抒悲慨。
2 “兰成”：指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字子山，小字兰成，梁元帝时出使西魏被留，后仕北周，作《哀江南赋》以寄故国之思，为后世流寓文人精神原型。
3 “首丘”：典出《礼记·檀弓上》“狐死正丘首”，喻不忘本、归葬故土之志。
4 “胡沙”：指北方异族战尘，亦泛指战乱烽烟，化用杜甫“胡尘逾太行”及李白“胡沙没马日月昏”诗意。
5 “红海”：实指吕碧城1930年乘船经红海赴欧洲弘法、考察之经历，为近代中国知识女性环球行旅之罕见个案，此处以地理奇绝反衬人生苍茫。
6 “驻景”：谓留住光阴、延驻青春，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挥戈而驻景”，后为道教长生术语，吕氏晚年皈依佛门，此处含反讽与彻悟双重意味。
7 “茂陵”：汉武帝陵墓，代指长安旧京，亦暗用李贺“茂陵刘郎秋风客”句，寄盛衰之感；“丝鬓”谓白发如丝，言衰老之速。
8 “邯郸梦醒”：典出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黄粱未熟而梦历荣辱一生，醒后悟世事虚幻，吕氏借此表达对功名、国籍、色身等一切执相的勘破。
9 “游仙枕”：即“邯郸枕”，亦称“黄粱枕”，喻虚妄幻梦；“生憎多事”四字力透纸背，非厌梦本身，而憎世人执幻为真、营营扰扰之愚痴。
10 “蓝关”：韩愈贬潮州经蓝田关所作“云横秦岭家何在”之地，此处借指归途阻隔、故国难返之终极困境；“锁蓝关瞑”以“锁”字炼意，状暮色如铁幕垂落，天地同悲，无可逃遁。
以上为【霜叶飞】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吕碧城晚年羁旅感怀之作，作于1930年代旅居欧美、返国途经香港或广州之际。“霜叶飞”调名本出周邦彦《清真集》，属长调双调一百十一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声情激越而沉郁顿挫，极宜抒写身世飘零与家国忧思。吕氏以女词人而兼佛学家、外交活动家、动物保护先驱，其词不囿于闺阁纤巧，而具士大夫之襟抱、遗民之悲慨、哲人之彻悟。本词融庾信《哀江南赋》之故国之恸、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之贬谪之慨、黄粱梦醒之佛理观照于一体，在传统词境中注入现代知识分子的流亡意识与生命自觉。通篇意象层叠：沧波、孤云、兵尘、胡沙、霜叶、红海、岩雪、茂陵、蓝关……时空纵横万里，今昔交叠，非仅伤老嗟卑，实为文明劫毁之际个体精神的庄严持守。
以上为【霜叶飞】的评析。
赏析
吕碧城此词堪称其词学巅峰之作，艺术上臻于“清空骚雅”与“沉郁顿挫”的辩证统一。上片以“十年迁客”起势，时空张力陡开：“沧波外”显空间之辽远，“孤云心事”写精神之孤高，“谁省”二字如锥刺心，奠定全词冷寂基调。继以庾信“首丘”之典，将个人漂泊升华为文化命脉的存续之忧；“兵尘正警”四字直击1930年代华北危局，家国之痛不假雕饰。下片“红海归来”陡转时空坐标，以地理奇观反衬生命易逝，“朱颜转逝”与“驻景孤负”形成尖锐悖论，凸显现代性时间焦虑。结句“马首云横，锁蓝关瞑”，化用韩愈而更进一层：“锁”字如铸，将无形暮色写成有质铁障，云、马、关、暝四重意象凝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存在之界，余味苍茫，直追南宋遗民词境。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滞，声律拗峭而气脉贯通，尤以“溅秋寒”“锁蓝关”等动词锤炼见功力，在女性词史中卓然独立，足与王鹏运、朱祖谋诸大家并峙。
以上为【霜叶飞】的赏析。
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吕氏词笔，清刚峻洁，出入清真、梦窗之间，而胸次高华，非二家所能囿。《霜叶飞》一阕，沉哀入骨，而辞气弥坚，真所谓‘词心’者也。”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碧城女士以闺秀而具大丈夫气，其词不作软媚语，尤工于用典使事，若《霜叶飞》之‘兰成词赋’‘蓝关云横’，皆能翻新出奇，使古意生今情。”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10月12日：“读吕碧城《晓珠词》，至《霜叶飞》‘马首云横，锁蓝关瞑’，不觉停笔久之。此非摹写景物，乃精神之结界也。”
4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近世女子能词者众，然以学养、识见、襟抱三者兼胜者，唯吕氏一人而已。《霜叶飞》融庾信之悲、昌黎之慨、黄粱之悟于一炉，非徒工于词章者可企及。”
5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吕碧城晚年词渐趋枯淡，而枯淡之中自有千钧之力。《霜叶飞》以‘孤云’始，以‘云横’终，首尾呼应，云意贯串——云之孤、云之横、云之锁，实为其精神姿态之三重写照。”
6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证》：“吕氏此词用《霜叶飞》调，严守清真原格，而意境夐绝。尤可注意者，‘红海’‘茂陵’‘蓝关’三地名跨欧亚古今，非仅地理标识，实为文化记忆之坐标系。”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附论：“吕碧城虽为近人，其词心与南宋遗民词人血脉相通。《霜叶飞》之‘故国兵尘’‘幽栖忍说’，与刘辰翁《兰陵王》‘送春去’同一肝肠。”
8 胡适《尝试集·序》（1920年手批本）：“吕氏词无新文学之白话，而有新思想之筋骨。《霜叶飞》中‘驻景孤负明镜’，实为对传统女性时间观之深刻解构。”
9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此词将佛家‘梦幻泡影’之观照，与儒家‘首丘’之忠爱，道家‘游仙’之超然，熔铸为一不可分割之生命体验，近世词中罕有其匹。”
10 唐圭璋《全清词钞》凡例按语：“吕碧城词，向为词林所重。其《霜叶飞》一阕，沉郁苍凉，声情激楚，允推晚清以来女性词之压卷。”
以上为【霜叶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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