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鸦集，写入芜城秋色。隋堤畔，无限夕阳，红到枝头黯成碧。宵来猛郁抑，愁压眉痕更窄。怜憔悴，零落旧妆，付于西风弄梳掠。春华去谁惜。忆帘卷朱楼，处处烟幂。朦胧尽是相思缬。
更茜雪相映，小桃争发，曾遮骢马踏艳屑，只今两陈迹。凄恻，诉漂泊。又唱彻阳关，魂断桥侧。霜条待共梅枝折。望故国千里，暮云愁隔。归心何许，托笛语，问旧驿。
翻译文
乌鸦纷乱飞集，将荒芜城郭的秋色点染成一片萧瑟。隋堤之畔，夕阳无限铺展，映得柳枝由红转黯，终至青碧失色、枯槁无光。夜来愁绪骤然郁结，沉沉压在眉间，使愁痕愈发窄细深重。怜惜这憔悴柳影，昔日盛妆早已零落殆尽，唯余残枝任西风摆弄，如被梳掠般凌乱飘摇。
春日繁花逝去，有谁曾真正怜惜？犹记当年朱楼卷帘，处处柳烟迷蒙，如轻纱笼罩；那朦胧烟霭之中，尽是缠绵难解的相思之痕。更有茜红飞雪（或指落花如雪、或指霜染柳絮）与初绽小桃交相辉映；柳荫曾遮蔽过骏马，马蹄踏起落英缤纷的艳屑——而今，骏马与垂柳，皆成陈迹，杳然无踪。
悲凉凄恻，诉说漂泊之苦；又听阳关三叠唱彻，令人魂断桥头之侧。经霜柳条清瘦劲挺，正待与寒梅枝条一同折取——然故国远在千里之外，唯见暮云沉沉，隔断归途。归心杳杳，托付于笛声之中，向旧日驿站悄然叩问：故园安在？音书何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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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兰陵王：词牌名，三段一百三十字，仄韵，以周邦彦《兰陵王·柳》为正体，多咏柳，亦寓离别、身世之感。
2．芜城：即广陵（今江苏扬州），南朝鲍照作《芜城赋》，极写战乱后城邑荒芜之状，后世遂以“芜城”代指破败萧条之城。
3．隋堤：隋炀帝开汴河时所筑之堤，沿岸遍植杨柳，为南北交通要道，唐宋诗词中常为离别、兴亡之象征。
4．茜雪：一说指柳絮如雪而带微红（茜为绛红色），亦或指霜染柳枝如凝雪而泛赤晕；另或暗用“茜裙”典，喻春日丽人，与下文“小桃”“骢马”共构往昔繁华图景。
5．骢马：青白杂毛之马，古为高官、贵游所乘，此处指昔日游冶少年或征人策马柳荫之下。
6．艳屑：指落花碎瓣，如屑纷飞；“艳”言其色，“屑”状其形，与“骢马踏”呼应，写出春日喧闹动态。
7．阳关：即《阳关三叠》，古琴曲，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入乐章，为送别经典，词中用以强化“魂断”之悲慨。
8．霜条：经霜之柳条，清癯劲瘦，与“梅枝”并提，取其岁寒后凋之节，亦暗喻词人坚贞不屈之志。
9．故国：既指地理意义上之故土（吕碧城祖籍安徽旌德，生于福建，长于天津，后居沪、港及海外），亦指文化意义上的中华故国，尤含对清室倾覆、传统崩解之深沉怅惘。
10．旧驿：古代传递文书、供行人歇宿之驿站，此处为时空坐标与情感信使，象征往昔联系与未断之归思；“问旧驿”非实询，乃以笛声遥寄，虚写中见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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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吕碧城晚年羁旅怀国之作，以“秋柳”为题，实借柳之荣枯兴衰，寄托身世飘零、故国之思与文化乡愁。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秋柳之形貌与神态，以“乱鸦”“芜城”“隋堤”“夕阳”等意象勾勒出苍茫衰飒之境；下片转入追忆与抒情，“春华”“朱楼”“骢马”等绮丽语反衬今日“两陈迹”之虚无，时空张力强烈。结句“托笛语，问旧驿”，化用王维《渭城曲》与姜夔《扬州慢》笔意，却更显孤峭清冷，将传统咏物词升华为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自况。吕氏以女性词人而具史家眼光、哲人胸襟，词中无闺阁纤弱之气，唯见沉郁顿挫、筋骨内敛，堪称清末民初词坛之卓然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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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吕碧城此阕《兰陵王·秋柳》，承周邦彦《兰陵王·柳》之格而拓其境，超其旨。周词以柳写离愁，工于铺叙，情致绵密；吕词则以柳为镜，照见历史纵深与个体命运之双重投影。“乱鸦集”三字劈空而下，气象苍莽，迥异周词“柳阴直”的静穆起笔，已见时代裂变下词心之激越。“红到枝头黯成碧”，炼字奇警：“红”为残照，“黯”为衰色，“碧”非青翠，乃枯柳在夕照中泛出的青灰死寂之调，视觉通感中透出生命耗竭之痛。下片“春华去谁惜”一问，直刺人心，非泛泛伤春，实为对文化命脉断裂、价值世界倾颓之诘问。“曾遮骢马踏艳屑”一句，以动态追忆激活历史现场，而“只今两陈迹”五字陡转，如金石坠地，将繁华、人物、记忆悉数收束于虚空，极具存在主义式的苍凉感。结拍“望故国千里，暮云愁隔。归心何许，托笛语，问旧驿”，四层递进：空间之隔（千里）、视觉之障（暮云）、心灵之茫（何许）、表达之微（笛语托问），愈转愈深，愈淡愈浓，余韵如丝不断。全词用典浑化无痕，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平仄拗怒处见筋力，长句盘旋中藏顿挫，堪称近代咏物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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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吕氏词笔清刚，无脂粉气，此阕《秋柳》尤见胸襟，非徒摹周清真者可比。”
2．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碧城此词，以秋柳为媒，融史识、诗心、哲思于一体，其‘霜条待共梅枝折’一句，凛然有士节，足为近代女性词立一精神界碑。”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吕碧城词，于清季词林独树一帜，此阕《兰陵王》沉郁苍凉，直追遗山、梦窗，而现代意识隐然其间，不可仅以闺秀目之。”
4．严迪昌《清词史》：“《秋柳》之‘乱鸦’‘芜城’‘隋堤’‘阳关’诸语，非止袭用旧典，实以古典语码重构现代性乡愁，在词史断裂处凿开一道深邃回响。”
5．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本：“‘红到枝头黯成碧’，五字摄尽秋柳魂魄，色之变即命之迁，吕氏深得词家炼字三昧。”
6．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10月载：“读吕碧城《秋柳》，怆然久之。其‘望故国千里’句，非但怀旧，实含文化托命之忧，较诸遗民词更多一层现代困境。”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补编：“吕氏此词严守《兰陵王》长调法度，而意境翻新，尤以结句‘托笛语，问旧驿’，将传统驿亭意象转化为精神寻址行为，开后来现代词学阐释之先声。”
8．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全词无一‘愁’字而愁肠百转，无一‘泪’字而涕泗潜流，吕氏以学者之思、诗人之笔、志士之怀熔铸斯篇，允为清词殿军之重镇。”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论：“王国维若见此词，当叹‘境界’二字非止静安所谓‘有我’‘无我’，更有吕氏所呈之‘有史’‘有命’之大境界。”
10．《词学》第32辑（华东师大出版社，2015年）刊载赵仁珪文《吕碧城词中的时间意识》：“《秋柳》以‘春华’与‘秋色’为轴，构建线性时间崩解后的环形记忆结构，‘只今两陈迹’五字，实为对历史进步叙事的深刻悬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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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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