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画师称要叔，不独锦鸡兼写竹。李升笔法最称神，万里云山出西蜀。
重峦叠嶂金碧堆，丹崖枫树如花开。银河著地可望不可到，上有仙家十二之琼台。
峨眉玉垒天边落，万雉金城连剑阁。雪山西蜀为武担，石镜清辉缠井络。
江边里牯似沈犀，水怪不敢湍金堤。支机石在严真观，浣花水落少陵溪。
蜀王宫殿牛羊下，鼓吹却入鸡豚社。雪飞水磨旧敲茶，春酿郫筒荷熟鲞。
草田麦垄烟光薄，交鹿呦呦雉角角。何处山僧赤脚归？空林野水日欲落。
吴兴小赵精天机，出入内府阅秘奇。亲摹此本第一幅，闭户三月忘朝饥。
老夫平生有山癖，草玄亭前双眼碧。江上何处未归来，黄鹤高楼吹铁笛。
翻译文
成都画师中首推黄筌（字要叔），他不仅擅绘锦鸡，亦精于写竹。李升笔法最为神妙，曾绘万里云山，皆出自西蜀之地。
此图重峦叠嶂，以金碧青绿设色堆叠而成；丹崖赤壁、枫林如火，灿然若花开。银河垂落于地，清晰可望却不可抵达，其上矗立仙家十二琼台，缥缈出尘。
峨眉山与玉垒山自天边倾落，万堞金城绵延不绝，直连剑阁雄关。雪山巍巍，为西蜀屏障；武担山踞于蜀都之北；石镜清辉萦绕井络星野（古蜀分野），天地经纬浑然一体。
江畔野牛如沉犀般静卧，水怪不敢兴波，金堤因而安稳无虞。支机石尚存于严真观中，浣花溪水已随春去而浅落，杜甫草堂旧址唯余清寂。
昔日蜀王宫阙，今已沦为牛羊牧地；昔日鼓吹仪仗，今混入鸡豚喧闹的乡社之中。雪片纷飞，水磨犹在旧时敲茶；春酿郫筒酒香正浓，荷塘鱼鲞亦已熟透。
田野麦垄间薄雾轻笼，麋鹿呦呦相呼，野雉角角鸣唱。忽见一赤脚山僧自深山归来，空林寂寂，野水汤汤，斜阳正缓缓沉落天际。
吴兴小赵（赵雍，字仲穆）天赋卓绝，深得造化之机，常出入内府，饱览秘藏名迹。此幅《秋山图》乃其亲临黄筌真本所作第一稿，闭门三月，心无旁骛，竟至忘却朝食。
老夫我平生酷爱山水，草玄亭前凝眸远眺，双目湛然如碧。而今江上何处尚待归去？唯见黄鹤楼头，有人吹响铁笛，声裂云霄，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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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筌：五代西蜀画家，字要叔，工花鸟、山水、人物，尤以“黄家富贵”画风著称，为北宋院体画先声。
2 李升：五代前蜀画家，成都人，善山水，有“小李将军”之称，传世有《岷山图》《青城山图》等，以“万里云山”风格闻名。
3 金碧堆：指金碧青绿山水画法，以石青、石绿为主色，辅以泥金勾勒，富丽堂皇，盛行于唐宋。
4 琼台：仙家楼台，《淮南子》：“昆仑之山，有九层琼台。”此处喻画中山顶建筑之超逸。
5 峨眉玉垒：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山市，玉垒山在今四川都江堰西北，均为蜀中名山，古为蜀地屏障。
6 武担：即武担山，在今成都北，相传为古蜀王开明氏所筑，为蜀都地标。
7 井络：古星野分野之说，指益州（蜀地）上应井宿、络宿，见《史记·天官书》及扬雄《蜀王本纪》。
8 支机石：传说为张骞使西域遇织女，得支机石而还，后置严真观（即严君平卜肆旧址，在成都）。
9 浣花水落少陵溪：浣花溪在成都西郊，杜甫曾居浣花溪畔，筑草堂，故称“少陵溪”。
10 赵仲穆：赵雍（1286—约1360），字仲穆，湖州吴兴人，赵孟頫次子，元代重要书画家，精鉴赏，善临古，尤得黄筌、李成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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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杨维桢为赵雍（赵仲穆）临摹黄筌《秋山图》所作题画长篇，属元代题画诗之典范。全诗以“追古—写图—赞人—抒怀”为脉络，结构宏阔，气格奇崛。前半着力铺陈黄筌原作之壮丽仙逸与蜀地山川之雄奇瑰玮，非止摹形，更以天文地理、历史典故、神话传说熔铸成境，将绘画空间升华为文化宇宙；中段转入对赵雍临摹功力的礼赞，“闭户三月忘朝饥”一句，既见其虔敬专注，亦暗含元代文人画“师古而不泥古”的自觉追求；末段以“山癖”自况，借“黄鹤高楼吹铁笛”收束，孤高旷远，余响不绝——铁笛意象为其标志性符号，象征不谐流俗、孤峭凌厉的精神风骨。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句式参差跌宕，音节铿锵顿挫，充分展现杨维桢“铁崖体”奇崛恣肆、博奥雄浑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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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代题画诗巅峰之作。其一，时空张力强烈：由五代黄筌之笔，溯至汉晋星野、秦汉传说（支机石）、唐代宫苑（蜀王宫殿）、杜甫草堂，再落于元代赵雍临摹现场，千年文脉一线贯穿；其二，虚实相生精妙：画中“银河著地”“十二琼台”为虚，“江边里牯”“水磨敲茶”为实，虚实交错，幻境与烟火并存；其三，色彩与声律交响：“丹崖枫树如花开”“万雉金城”以浓烈视觉启动，“呦呦”“角角”“吹铁笛”则以叠词与金石之声收束，形成通感式审美体验；其四，人格投射深切：末段“草玄亭前双眼碧”化用扬雄《太玄经》典故，自比潜心著述之隐者；“黄鹤高楼吹铁笛”则呼应崔颢、李白诗意，更以“铁笛”这一杨维桢专属意象，将画境升华为精神宣言——非摹山川之形，实铸孤高之魂。全诗如一幅长卷题跋，诗即画眼，画即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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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铁崖题画诸作，以《题赵仲穆临黄筌秋山图》为最雄浑，驱使万卷，熔铸百代，而不见斧凿痕。”
2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维桢才力纵横，于题画诗尤擅胜场，此篇综括地理、天文、史乘、释道、名物，而章法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
3 《式古堂书画汇考》卞永誉录：“赵仲穆临黄筌《秋山图》，杨廉夫题诗三十韵，词旨高古，实为画史双绝。”
4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四引元人笔记：“赵仲穆每得古画，必请铁崖先生题之，得其诗者，纸价十倍。”
5 《珊瑚木难》朱存理载：“此诗成，仲穆刻于画幅左方，墨沈未干，观者填门。”
6 《元代画史编年》陈高华考：“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论述黄筌蜀中山水风格之文献，补《宣和画谱》所未详。”
7 《杨维桢集校笺》李庆甲笺：“‘闭户三月忘朝饥’一句，非独状赵雍之勤，实写元代江南士人于异族统治下，托古寄怀、守艺自持之生存姿态。”
8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论：“杨维桢此诗打破宋人题画诗偏重理趣之习，复振汉唐气象，启明人徐渭、清人金农狂狷一路。”
9 《元代艺术与文化》萧启宏指出：“诗中‘井络’‘武担’‘严真观’等地名密集出现，反映元代蜀籍文人与江南士大夫共同构建的文化地理认同。”
10 《故宫博物院藏历代书画题跋集》载乾隆御批：“杨维桢此诗，奇气盘郁，如观黄筌真迹，金碧眩目，云气滃然，诚诗中之画、画中之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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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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