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积炎德，嘉树凌冬绿。
薰风海上来，丹荔逾夏熟。
煌煌锦绣林，亭亭翡翠屋。
鹊头烂晨霞，天酒莹寒玉。
流声感中华，采掇如不足。
开元百马死，汉堠五里促。
君王玉食间，此荐知不辱。
迨今糟粕馀，犹足惊凡目。
我欲咎真宰，喟兹限荒服。
将非名实雄，百果为羞缩。
区区化工意，聊尔存众族。
翻译文
南方州郡积聚着长久的炎热之德，嘉美的荔枝树凌冬不凋，青翠常绿。
和煦的南风从海上吹来，丹红的荔枝便在盛夏时节愈发成熟。
林间果实累累，灿若锦绣；枝叶亭亭如盖，宛如翡翠筑成的屋宇。
荔枝果色如鹊头般鲜亮，在晨霞中灼灼生辉；果肉晶莹剔透，似天酿的美酒，又如寒玉般清润莹洁。
其美名远播，令中原士人闻之动容；采摘采撷，犹觉难尽其妙、供不应求。
忆昔开元年间，为进贡荔枝，百匹骏马奔命而死；汉代烽燧驿道上，五里一堠，急递催迫。
君王宴享玉食之际，此果得以荐于御前，深知其尊贵不辱使命。
及至今日，纵使仅存糟粕余味（或指干荔、荔膏等次等制品），仍足以令凡俗之人惊异赞叹。
遥想当年初植上林苑时，四方奇木汇聚京师：
使臣携来安石榴，天马带来苜蓿种；
荔枝则自幽远边地拔芽引种，幸赖水土浸润，得以扎根繁育。
我欲责问造化之主（真宰），慨叹此果终被限于荒远之域，不得广布中土；
莫非因其名实俱雄，致使百果皆为之羞惭退缩？
然而天地化工之微意，或许不过聊以存续众类、调和物性而已。
以上为【荔枝其一】的翻译。
注释
1．南州：泛指中国南方，尤指岭南地区，为荔枝原产地。
2．炎德：古人以五行配五方，南方属火，主夏，其德为炎。此处谓南方久蓄炎热之气，故宜荔枝生长。
3．薰风：和暖的南风，《吕氏春秋》：“东南曰薰风。”
4．丹荔：红色荔枝，亦泛指优质荔枝。
5．煌煌锦绣林：形容荔枝林果实累累、红绿相映，如锦绣铺展。
6．鹊头：荔枝品种名，亦指其果色赤褐如鹊鸟头部，见《岭表录异》《荔枝谱》等。
7．天酒：古人称甘美如酒之天然汁液，此处喻荔枝浆液清冽甘醇。
8．开元百马死：典出《新唐书·杨贵妃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杜甫《过华清宫》“一骑红尘妃子笑”即本此，刘攽以“百马死”强化运输之惨烈。
9．汉堠五里促：堠，古代驿道旁记里程的土堆或石标；汉制五里一单堠，十里一双堠。此言为速递荔枝，沿袭汉代严苛驿传制度，刻不容缓。
10．上林：汉代皇家苑囿，此处借指北宋汴京皇家园林，曾引种四方珍异植物，包括荔枝（虽难成活，然有尝试）。
以上为【荔枝其一】的注释。
评析
刘攽此诗以咏荔枝为表，实则托物寄慨，兼具地理风物志、政治讽喻与哲理思辨三重维度。全诗结构宏阔，由南国实景起笔，经历史典故铺陈，再转入对造化秩序与名实关系的叩问，层层递进。不同于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尖锐批判，刘攽以史家笔法冷静勾勒荔枝入贡之艰、地位之尊，继而升华为对自然禀赋与人文疆界之关系的深沉省思。“将非名实雄，百果为羞缩”二句尤为警策，表面赞荔之卓绝，实则暗含对单一价值标准的质疑；末句“聊尔存众族”，更以谦抑口吻揭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朴素宇宙观，体现宋人理性思辨与节制抒情的典型诗风。
以上为【荔枝其一】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宋代咏物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方面：其一，意象经营精严而富张力。“煌煌锦绣林”与“亭亭翡翠屋”以工对构架空间，“鹊头烂晨霞”与“天酒莹寒玉”以通感熔铸色、光、质、味，视觉与味觉交响，极尽荔枝形神之美；其二，用典凝练而具史识。从“开元百马死”到“汉堠五里促”，不单写荔枝之贵，更以制度史视角揭示物产流通背后的人力代价与帝国治理逻辑；其三，思理深邃而收放有度。结尾由“咎真宰”之激越诘问，转至“聊尔存众族”之平和体认，既承继屈原《天问》之哲思传统，又体现宋儒“格物致知”的理性节制，使咏物诗超越感官描摹，抵达存在之思的层面。全诗语言古健，音节铿锵，尤以“逾夏熟”“如不足”“知不辱”“惊凡目”等句尾虚字顿挫，形成沉郁顿挫的节奏感，深得杜甫五古神髓而自具宋调。
以上为【荔枝其一】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长于叙事，工于隶事，此篇以荔枝为线，贯串地理、制度、物性、天道，非徒咏物，实为一代风物志也。”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刘贡父此作，典重而不滞，思深而不晦，较之东坡《荔枝叹》之激切，另开温厚一路。”
3．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以史家之眼观物，以哲人之思叩天，于‘荒服’‘名实’‘化工’诸语中，见宋人穷理之趣。”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攽卷》：“此诗作于熙宁间任开封府推官时，正值朝廷议兴水利、引种南物，诗中‘拔芽自幽遐，托地幸渗漉’等句，实隐含对新政务实精神之呼应。”
5．莫砺锋《宋诗精华》：“刘攽以荔枝之‘限荒服’为契入点，最终落脚于‘存众族’的生态平等观，其思想高度远超同时代同类题材。”
以上为【荔枝其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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