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江同州和诗后却寄
翻译文
左辅之地（京兆府一带）关河雄踞，统辖二十座城池；我奉使出巡江州、同州，车驾之盛，竟胜过在京城承明殿直宿侍从的荣光。
白发苍然，独对樽酒，早已深谙世味人情；乘兴挥毫所作诗篇，尽得本真性情之流露。
苜蓿虽丰，却难挽天马（喻贤才或自指）老去之态；风霜凛冽，似有深意，正令皂雕（黑羽猛禽，象征刚毅高洁）凌空横飞。
边地风沙蔽日、急雪扑面，迷漫秦中林树；此行艰险苍茫，远非当年王徽之雪夜访戴、山阴一棹那般从容潇洒的短程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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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得江同州和诗后却寄：“江”指江州（今江西九江），“同州”即今陕西大荔，属永兴军路；二州长官曾作诗赠刘攽，此为刘攽回寄之诗。“却寄”即回寄、答寄。
2．左辅：汉唐以来称京兆府（治今西安）为“左辅”，宋时仍沿用此古称，泛指京畿西北要地，此处当指永兴军路所辖区域，包括同州。
3．关河二十城：谓永兴军路控扼关中形胜，统辖州县众多；《宋史·地理志》载永兴军路领京兆府及同、华、耀等十七州军，诗中“二十城”为约数，极言其幅员辽阔、地位重要。
4．使车：奉朝廷使命出行的官员车驾；宋代常遣朝官出使诸路，称“按察使”“体量安抚使”等，刘攽时任知制诰，曾奉命出使陕西、江南等地。
5．直承明：在承明殿值宿侍从，汉代起为近臣殊荣，宋时承明殿虽不复存，但“直承明”已成为文学性说法，代指在中枢任职、亲近天子的清要职位。
6．天骥：天马，古称西域所献良马，常喻杰出人才或自喻；《晋书·天文志》：“天驷，房星也，一名天骥。”此处兼取双义，既指骏马，亦隐喻贤者。
7．皂雕：黑色猛禽，即黑雕，古诗文中多象征勇毅、孤高、不可驯服之气概，如杜甫《王兵马使二角鹰》“皂雕黄鹞没云飞”。
8．秦树：秦地树木，泛指关中地区景物；“秦”为陕西古称，同州正在秦地。
9．山阴一日程：用《世说新语·任诞》王徽之雪夜访戴逵典故。王居山阴（今浙江绍兴），雪夜忽忆友人戴逵，即乘小舟前往，经宿方至，至门不入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后以“山阴兴”喻率性适意、不拘形迹的名士风度。
10．刘攽（1023—1089）：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著名史学家、文学家，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参与修撰《资治通鉴》，尤精汉史；诗风清峭简劲，多反映仕宦体验与士人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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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攽寄答江州、同州二州守赠诗之作，表面酬和，实则借行程与风物抒写宦途感慨与士人风骨。首联以“左辅关河二十城”起势雄阔，暗含对地方军政重镇地位的肯定，又以“使车全胜直承明”自矜使节之尊荣，非阿谀，乃宋人使臣制度下身份自觉的体现。颔联转写自身：白头樽酒，是阅历沉淀后的淡泊；乘兴篇章，则见其不为官职所拘、葆有诗人本色。颈联托物言志，“苜蓿空肥”化用《汉书·西域传》“苜蓿随天马至”典，反用其意，叹良骥困于槽枥、英才老于边郡；“风霜有意皂雕横”，以拟人笔法赋予自然以意志，皂雕凌厉之姿，正是诗人孤高气节与不屈精神的外化。尾联以“惊沙急雪”之酷烈实景，对照“山阴一日程”的典故逸韵，不仅凸显地理行役之艰，更深层表达对仕宦生涯中理想与现实落差的清醒认知——昔日雪夜访戴的洒脱自在，已让位于今日肩负使命的沉毅担当。全诗格律精严，用典妥帖，刚健中见深婉，堪称北宋使臣诗中兼具政治意识与生命哲思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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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使臣身份为背景，将地理空间、历史典故、个人境遇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开篇“左辅关河二十城”以宏阔地理坐标定调，赋予全诗一种沉雄的时空纵深感；“使车全胜直承明”非炫耀权位，而是通过制度性对比，揭示宋代文官出使体制下地方治理与中央权威的辩证关系。中间两联由外而内、由物及人：颔联“白头樽酒”“乘兴篇章”以日常细节显精神本色，平淡中见筋骨；颈联“苜蓿空肥”与“风霜有意”形成张力结构——前者写人力之徒劳与时光之不可逆，后者写自然之力对人格的淬炼与召唤，“皂雕横”三字如刀劈斧削，顿生峻拔之势。尾联收束于“惊沙急雪”与“山阴一日”的强烈对照，不直抒悲慨，而以意象叠加完成情感升华：风沙雪树是实写西北苦寒，亦是宦海沉浮的隐喻；山阴之程是虚写魏晋风流，更是对精神自由的遥远回望。全诗无一闲字，声律铿锵（尤以“横”“程”押平声青韵，开阔悠长），用典如盐着水，既具史家之凝重，又存诗人之灵性，体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以学为诗”而不失性情、“因事立意”而愈见风骨的典型美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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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十五引《临川先生文集》附录：“贡父使陕右，道经同、江，二守以诗相饷，贡父答诗雄浑中见萧散，盖其学养所至。”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刘贡父七律，清刚不堕俗响。此诗‘苜蓿空肥’一联，用事精切，怨而不怒，深得杜陵遗意。”
3．《宋诗钞·彭城集钞》序（吕留良选）：“贡父诗如剑器舞，浏亮中寓顿挫，使事而不为事所使，观此篇‘风霜有意皂雕横’，可以知其神理。”
4．《石洲诗话》卷四翁方纲云：“刘贡父出使诸作，最见北宋馆阁臣僚之气象。非徒纪程，实寓经国之思、守道之志。‘惊沙急雪’非止状景，乃时代风沙之写照也。”
5．《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东轩笔录》：“攽尝语人曰：‘诗者，所以达吾志也，非应酬之具。’观此寄江同州诗，信然。”
6．《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攽此诗将使臣的职责意识、士人的价值坚守与个体的生命感喟融为一体，是北宋政治诗向哲理诗过渡的重要标本。”
7．《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起句壮，结句远，中二联稳而深，‘皂雕横’三字，力透纸背，非胸中有万仞者不能道。”
8．《宋诗选注》（钱锺书选注）：“刘攽诗善以史笔为诗笔，此篇‘左辅关河’‘苜蓿天骥’皆有出处而无痕迹，所谓‘用典如己出’者。”
9．《全宋诗》卷六○八刘攽小传引《续资治通鉴长编》：“攽使陕西，抚循吏民，振举废坠，时论称之。此诗‘使车全胜直承明’，盖纪实之语，非夸饰也。”
10．《江西诗征》卷五：“贡父籍隶江西，而宦迹遍天下，其诗兼有西江之峭与关洛之厚。此篇出使秦地所作，刚健处近欧梅，深婉处接杜韩，实为宋调成熟期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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