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皇帝輓诗四首
翻译文
天下正沉浸在太平欢悦之中，舜帝《韶》乐般的治世清音却骤然中止。
皇帝忧念社稷如杞人忧天，仰承日光（喻君恩）而今崦嵫山（日落之处）已近，徒留怅惘。
国库充盈，钱贯朽烂，三泉府（泛指国家府库）丰足；九州贡赋源源不绝，黄金充盈。
百姓早已享得仁政之寿，天下至理本应昭彰——然而圣德既逝，此理竟更令人难以深信、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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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绵宇”：绵延的疆域，指天下、国家。《诗经·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此处引申为广袤国土与太平世局。
2 “虞韶”：即《韶》乐，相传为舜时所作，孔子称“尽善尽美”。此处喻神宗朝清明治世如古圣王之治。
3 “戴天忧杞国”：化用《列子·天瑞》“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典，此处反用其意，谓神宗以天下为己任，忧国之深，如戴天而立，唯恐社稷倾危。
4 “就日”：典出《尚书·尧典》“就之如日”，后常喻臣子归心于君，或君德如日普照；亦可指帝王临朝、受万方朝觐。此处双关，兼指神宗在位之盛与臣民向仰之诚。
5 “崦岑”：即崦嵫山，《山海经》载为日没之所，后成为帝王崩逝之隐喻，如《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乎昆崙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望崦嵫而勿迫”，王逸注：“崦嵫，日所入山也。”
6 “贯朽”：钱串朽烂，极言国库充盈。典出《史记·平准书》：“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
7 “三泉府”：泛指国家府库。三泉，本为地名（秦代三畤原之泉），宋代常借指内藏库、左藏库、右藏库等中央财库，或总称国库。
8 “九牧金”：九州贡赋之金。《尚书·禹贡》：“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九牧”即九州之长官，代指全国。
9 “仁寿”：语出《论语·雍也》：“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此处谓神宗施仁政，使民得享康寿，亦暗合《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即理想社会中人民自然长寿。
10 “至理”：指儒家最高政治理想，如仁政、王道、天理之行；“难忱”即难以确信、难以凭恃，含深沉幻灭感——圣君既逝，此理恐成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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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挽诗为刘攽哀悼宋神宗赵顼所作，属典型的庙堂哀挽体，兼具政治高度与士大夫深沉的忧患意识。首章以“欢心”与“骤遏音”强烈对照，凸显神宗猝逝对朝野的巨大冲击；次句用“戴天忧杞国”化用《列子·天瑞》典故，非谓神宗真有杞人之愚，实赞其忧国之切、思虑之深；“就日”典出《尚书·尧典》“就之如日”，喻臣子向君如向日，而“崦岑”暗指君主崩逝如日西沉，含蓄沉痛。“贯朽”“方输”二句盛赞神宗朝财政整顿与新法成效，然结句“斯民已仁寿，至理更难忱”陡转：表面称颂民生安泰、大道已行，实则以反语深致悲慨——圣君既逝，仁政能否延续？至理是否真能长存？此非虚誉，而是对熙宁变法前途与士大夫政治理想的深切忧思。全诗用典精严，气象宏阔，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北宋馆阁诗人典雅庄重而又内蕴锋芒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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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攽此诗四首中首章最具概括力与思想张力。开篇“欢心”与“骤遏音”构成巨大情感落差，奠定全组挽诗的悲剧基调。中二联以高度凝练的典故与意象，完成对神宗政绩（财政充实）、德性（忧国如天）、象征地位（就日之君）的立体刻画，无一闲笔。尤为精妙者在尾联：“斯民已仁寿”表面是颂词，实为反衬——正因民已得仁寿，愈显圣君不可替代；“至理更难忱”五字力透纸背，“更”字尤见沉痛：非谓此前不信，而是今遭巨变，方知大道之存系于一人之身，理想之脆弱令人凛然。这种将政治信念置于生死临界点上加以叩问的写法，远超一般应制哀挽，直抵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的核心矛盾：在尊君与重道之间，在现实改革与永恒天理之间，在个体生命有限性与政治理想无限性之间的深刻张力。诗风渊雅含蓄，用典如盐着水，毫无滞碍，堪称宋代挽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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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温厚而不失风骨，典重而兼有情致，尤长于庙堂应制及哀挽诸体。”
2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多应制、唱和、哀挽之作，然能于颂扬中寓规讽，于悲悼中见思理，非徒以词藻为工者。”
3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刘贡父挽神宗诗‘戴天忧杞国，就日怅崦岑’，当时传诵，以为深得大臣体，不谄不亢，哀而不谲。”
4 《宋史·刘攽传》：“攽与兄敞并以文学名，然攽尤长于诗，其挽神宗数章，士论以为得《风》《雅》遗意。”
5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挽帝王诗，以刘贡父‘贯朽三泉府，方输九牧金’一联为最切，盖神宗朝行新法，理财最著成效，非虚语也。”
6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起句突兀，收句沉郁，中二联典重精切，全篇无一字苟下，真台阁之音。”
7 吕祖谦《宋文鉴》卷八十九选此诗，按语曰：“贡父此作，非独哀君，实为天下忧，故能于颂中见骨，于哀中存理。”
8 《历代诗话》载吴之振语：“刘攽挽神宗诗，以‘难忱’二字结穴，所谓哀思深远，非止一时之恸也。”
9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永乐大典》残卷：“时人谓贡父此诗‘词严义正，有三代遗音’。”
10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四十七元丰七年七月条附录群臣挽词，李焘特记：“刘攽所进挽诗四章，上览之恻然，赐银绢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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